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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火车站周边|候车棚外的煎饼香与旧铁轨

下午四点,连云港火车站出站口东侧那排梧桐树底下,卖煎饼的郑姐刚把第二勺面糊摊开。铁板上的油滋啦响,她手一抖,撒了把葱花,抬头冲我笑:“又来看火车?那边老站台今天能进,门卫老周认得你,提我名字就行。”

我在这片区转悠了三年,郑姐的煎饼摊是固定坐标。摊子旁边是水泥砌的候车棚,棚顶铁皮锈穿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砸下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戳出几块白斑。棚子里摆着三条长椅,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理。有位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个竹篮,篮里是捂得严实的搪瓷缸。她每天下午来,坐到五点半,等那班从徐州过来的绿皮车进站——虽说现在出站口早改到北边去了,可她习惯守着这个老棚子。

老站房的缝隙里

从候车棚往西走五十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站房,二层砖楼,外墙刷的米黄涂料剥落成斑驳的色块。一楼售票窗口的木质边框还在,玻璃早没了,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灰里嵌着几枚五分、一角的硬币,锈得认不出年份。门卫老周坐在传达室里,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正播着评书《隋唐演义》。他见我走近,把收音机音量拧小,递过来一把钥匙:“二楼别去,楼板有几处酥了。一楼随便看。”

推开老站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拖得很长。一楼候车大厅的墙根底下,贴着几排深绿色的木质座椅,椅背上的漆被磨得露出原木色,靠窗那排椅子下头还垫着半块红砖——大概是某年某月为了找平特意垫的。墙上的列车时刻表还是手写的白漆字,“连云港—北京”“连云港—宝鸡”,班次数字模糊得只能认出个大概。角落里立着一台落地式电风扇,扇叶罩着生锈的铁网,拨一下开关,叶片只是吱吱地转了小半圈就停住。

“那年春运,这屋里挤得下不去脚。有个小伙子为了赶车,把棉袄都跑丢了,光着膀子在里面喊‘车等等我’。”老周靠着门框说,“后来才知道他跑错了站台,车确实等他了——等的是下一班。”

我蹲在墙角的垃圾篓边——那是一只用旧铁皮油桶改的,桶沿焊了圈铁丝,铁丝上挂着个塑料牌,写着“废票投放处”。桶里躺着几张残缺的硬板票,蓝底黑字,票面上的日期早洇成一团墨水印。我用手指轻轻拨开上面的灰,一张1987年7月15日的连云港站至墟沟站的票根还算完整,票价栏印着“壹元贰角”。

月台下的旧轨与草丛

老站房背后是一段废弃的月台,水泥台面开裂得厉害,缝隙里蹿出一蓬蓬狗尾巴草。月台南侧的铁轨还在,只是锈成了深褐色,轨缝里塞着碎石子,石子上长着青苔。我沿着月台走,数了数,一共三股道。最边上那股道上停着一节报废的硬座车厢,车身的绿漆起泡卷边,车窗玻璃缺了好几块。车门是可以推开的,我探身进去,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尘土味。

座椅上的皮革面腐烂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棕丝。行李架的金属杆断了一截,垂下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我摸了一下座椅背上的铝合金铭牌——“唐山机车车辆厂制造”,下面的年份是“1971”。靠窗的座位上扔着一只白瓷茶杯,杯身印着红色的“连云港站”字样的旅行饭店款,杯底积着一圈干涸的茶垢。拿起杯子,翻转,杯底有个小小的冲压数字“63”。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听到头顶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响。抬头,车厢顶棚的通风口破了个洞,两只灰鸽正探进头来,咕咕叫着。它们的爪子上沾着灰白的泥,在通风口边缘来回踱步。我退下车厢,在月台尽头的草丛里发现半块埋进土里的标志牌——白底,红字,“安全线”三字,“线”字只露出上半部分,下半截还埋在泥里。

天桥底下的修车铺

从老月台折返,穿过北侧的天桥桥洞,桥洞底下的墙面长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水渍下头有家修车铺,铺面是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门口挂着一排自行车内胎,红黑两色,被风吹得轻轻撞在一起。修车的老师傅姓刘,今年七十二岁,全名刘福生。他正在给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换辐条,车圈支在他自制的木头架子上,架子上搁着个搪瓷盘,盘里泡着十来根银亮的辐条。

刘师傅的摊子边上,堆着一摞黄纸壳封面的计程表登记本。见他戴着老花镜,歪着头用辐条扳手拧条帽,我蹲在旁边看了会儿,问他今年修了多少辆车。他指了指旁边一块用粉笔写字的旧木板——上面画着“正”字,密密麻麻排了六排多:“差不多每月一百二三十辆。最多的是通勤车,链条和闸皮磨得最快。”说完,他把搪瓷盘里的辐条拎起来甩了甩,水珠溅在地上,砸出几点深色的小圆斑。

修车铺背后的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票价里程表,表格上用圆珠笔写着几排数字,模糊但能认出“连云港火车站—东海县建材市场,12公里,三轮运费8元”之类的字迹。旁边用红笔画了道圈,圈住一行小字:“面粉加收2元/袋。”刘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四五年前记的,现在运费涨了,可这张表我没舍得撕——有些东西旧了,看着踏实。”

西边的桐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银灰的背面。郑姐的煎饼摊收了铁板上的余油,正用一把旧锅铲仔细地铲着板面。那位蓝布衫老太太提着竹篮站起来,往出站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朝老候车棚的顶棚看了看,那里有一只麻雀正立在锈穿铁皮的边缘,啄着羽毛。刘师傅给自行车拧紧最后一根辐条,抬眼望着远处新站房的方向说了一句:“那绿皮车今儿怕是又要晚点了。”话没说完,盘里的辐条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