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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衔女城中村｜城中村小店老板娘的三迁与账本

我这间铺子，从2009年算起，在站衔女城中村搬过三回。第一回在村口铁皮棚，卖的是五块钱的炒粉和两块钱的豆浆。第二回挪到巷子中段，租了个带阁楼的砖房，开始捎带卖烟和矿泉水。第三回就是现在这间，挨着村尾的菜市场，三十来平，货架挨着灶台，灶台对着收银台。站衔女这名字听着怪，其实就是老铁路宿舍边上的一条街，早先住的是铁路家属，后来城中村改造，把这条街并了进来，名字也就混着叫了。

我这行当，说白了就是守着城中村的流量做细碎生意。站衔女城中村白天是空心的，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剩下老头老太和带娃的年轻妈。到了傍晚六点，人潮从地铁口和公交站涌回来，那才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刻。我店里的东西不讲究牌子，讲究的是“应急”二字——酱油没了下楼拎一瓶，内裤穿旧了顺手买三条，孩子放学要根烤肠，都得在我这儿解决。

货架上的门道

开在城中村的小店，跟商超不一样。商超靠周转率，我靠“守”。我这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放着三类货：调味料、临时充电线、和带锁的日记本。调味料不用解释，城中村出租屋的厨房都小，谁家也不囤整瓶的蚝油，都是用到见底才下来买。临时充电线是因为这边租户多，经常搬家丢三落四，晚上手机亮红灯才想起线没了。带锁的日记本，你说谁会买？可每年九月和三月，总有那么几个初中女生，红着脸在架子前挪半天，最后挑一本最素净的。

你问我怎么看出她们是站衔女中的学生？书包侧袋里插着月考的卷子，校服袖口沾着修正液，买完本子还要顺一包薄荷糖。站衔女中是村东头那所老中学，全称是“站衔女子初级中学”，早年间是铁路子弟学校，后来划片招生，就成了城中村孩子的主要去处。那学校校服是深蓝色的，洗多了发白，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账本里的四季

我这儿账本，不是电脑记账，就是那种硬壳的横格本，一年一本。翻去年的账本，九月那页密密麻麻全是“本5元”“笔3元”“改字带2元”——开学季，初中生最费这些。有个常来的姑娘，每周末傍晚来买一支黑笔，从来不停留，把钱放柜台上，拿了就走。一次她妈跟在后面，我听见那妈说：“

你倒是挑个好看的味儿，别老买同一种。

”姑娘也不答话，闷头走了。后来那姑娘考去市里的高中，就再没见过了。

到冬天，畅销的是热饮和暖贴。站衔女城中村的巷子窄，冷风穿堂过，那些下晚自习的女生，手冻得通红，进店来先哈口气，然后指一指保温柜里的罐装奶茶。暖贴卖得最好的牌子是那种粉色包装的，一盒十片，正好撑过一个月。她们买了暖贴，我不多话，撕一小条胶带递给她们，因为那暖贴直接贴校服上，晚自习下课一扯，毛絮都带下来了，得用胶带先粘一遍。

季节	走量商品	客人特征
春	伞、鞋套、褪色笔	雨多，学生鞋子湿了来买鞋套
夏	冰水、防晒袖套、小电扇	蝉鸣声里跑进来，买完就跑
秋	润唇膏、护手霜、围巾	天干，女生手背皴了来抹试用装
冬	奶茶、暖贴、厚袜子	放学天黑，结伴来，多说话

柜台外的风景

我店门口摆了一张小方桌，两把塑料凳，本意是给等炒粉的人坐，后来成了站衔女中的“信息站”。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放学后坐在这儿写作业，等天黑了才回家。她们聊些什么？谁和谁分了，哪个老师讲课带口音，月考排名又动了——我擦着柜台听见，从不接话，但她们知道我不会赶人。有一次，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哭，另一个女生说：“别哭了，明天去对面超市买那个发绳。”哭的那个抽噎着说：“我妈说考不进前一百就不准留头发。”后来她头发还是留着，她妈每周来我这儿买两把韭菜，我也没跟她妈提这事。

站衔女城中村里，像我这样做小生意的，至少还有七八家。卖水果的、改裤脚的、修电动车钥匙的。但只有我这间副食店，能看见那些女生的另一面。她们在学校走廊里是校牌上严肃的照片，在我门口的小凳上是八卦和零食堆里的活人。有一次，一个女生买了一包辣条，撕开后先递给我一块，说“老板娘你尝尝，这个新口味不太辣”。我嚼着那口辣条，看她自己就着冰水吃完一整包，然后擦擦嘴，走进巷子里那排亮着灯的自建房。

后来城中村说要拆，说是要修地铁延长线。站衔女中的牌子还没动，但村口的铁皮棚已经拆了，改成围挡。我在店里琢磨着要不要把货架换成带轮子的，旁边水果摊的张姐说，拆不拆的，还得等通知。我那天进货回来，看见两个穿深蓝校服的女生蹲在店门口，正在研究地上的蚂蚁搬家。我没有急着开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女生抬头问我：“老板娘，你说这蚂蚁什么时候能搬完？”我还没来得及答，另一个女生说：“搬完就不来这儿了，你管人家呢。”两人笑得直打跌，然后一前一后跑进巷子里。

那批蚂蚁现在还在我门口的水泥缝里安家，我每天泼脏水都绕开那道缝。去年进的带锁日记本还剩几本，压在货架最底层，蒙了灰也懒得擦了。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三月的那一页，画面上是张旧的铁路地图，站衔女中山腰上那条线，标得比实际位置偏了两厘米。每回我自己校对面那面镜子，都能看见镜中的我身后，是那排快白发的货架，而货架尽头那扇卷帘门，从早到晚，只开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