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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岭鸡最出名三个地方|刀口老卤三岔口胡家坳最养人

鸡冠子上的集市

天没亮透,赵老三的板车已经卡在三岔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车轮陷进头天雨泡软的泥里,他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半截麻绳把车帮重新绑紧。筐里二十来只走马岭鸡挤成一团,冠子通红,爪子上的泥还没干。旁边卖豆腐的刘婶拿勺背敲着桶沿喊:“老三,今儿这鸡是昨晚上才从坡上抓的吧?看这脚杆子的劲儿。”赵老三不接话,只把筐绳松了松,让鸡脑袋能探出来透气。

走马岭鸡最出名三个地方,十里八乡的贩子心里都有一本账。三岔口的集市排第一,因为这里靠路,天不亮就有从县城来的三轮车等着收货。第二是胡家坳的放养坡,第三是方老六家灶台上的那口卤锅——那锅东西不卖,只给熟人留,但名声比集市还响。

三岔口集市:活鸡论斤,看眼抓鸡

三岔口的规矩是活的看、死的摸。活鸡论斤,但你得蹲下来看鸡爪底下的茧子厚不厚。茧子厚的是走坡的鸡,肉紧;茧子薄的是圈里催肥的,一捏肋条就知道。赵老三不让人上手,只许看。买鸡的老客也不急,蹲成一排,叼着烟,先看冠子再看脸,翻翅膀根底下那撮绒毛,湿的就是昨夜淋了雨,不能要。

六点半光景,县城来的小货车按三声喇叭。赵老三从筐里拎出两只公鸡,在亮处一转,说:“你看这腿,骨头细,肉是粉的,下锅不柴。”对方捏了捏鸡胸,点头,扔下一卷钱,连笼子一起端走。筐空了大半,赵老三才舍得蹲下来抽根烟,这时候集市才开始热闹起来。

三岔口最出名的是上午九点前的那一拨鸡,过了点,剩下的大多是贩子挑剩的,但也有人专挑这时候来——这时候还留着的鸡,多半是骨架大、膘头少的走地鸡,炖汤最清亮。

“宁可要腿上有泥的,不要笼子里光鲜的。”——老客周瘸子说的,他买鸡看了二十年。

胡家坳:坡上跑出来的肉

胡家坳那个坡叫“鸡肋坡”,名字不好听,但养鸡的人都知道,坡西边的地是漏水的沙土,草籽多,虫子密。鸡在这坡上跑三个月,脚底全是茧子,胸脯肉是紫红色的,切开了能看见一层细密的脂肪嵌在肌理里。别处的鸡胸肉一煮就散,胡家坳的不散,筷子夹起来整片不碎。

胡家坳最出名的是一户姓阮的人家。老阮头养了三十年的鸡,不做买卖,只卖熟客,一年出栏四百来只,全是在坡上放养的。他喂的东西是碎玉米和割回来的苜蓿草,不放饲料。有人说他迂,他不理,只管每天赶着鸡群上坡下坡,手里拿一根竹竿,竿头拴个红布条,也不赶,就是喊“嗬——嗬——”的号子。

老阮头家的鸡,要提前三个月预定。他有一个本子,铅笔写的,每家每户姓什么、要几只、什么时候来取,全记上面。去年腊月,他儿媳妇在县城开了个餐馆,想把他养的鸡全包了,老阮头摇头,指着本子说:“这上头的名字,比你的菜单老。”

部位胡家坳放养鸡普通圈养鸡
胸肉紫红,切面有油光粉白,切开泛水
腿骨细硬,关节粗大短粗,关节圆滑
炖汤汤色金黄,无浮沫汤偏白,有碎渣

胡家坳这个坡地,周围全是石头,鸡没法刨深坑,只能在地面跑,所以脚趾上的趾甲磨得短而钝。炖出来的汤里没有腥膻味,只有一股类似干草晒过太阳的那种气味,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一闻就知道是这坡上的鸡。

胡家坳的鸡论只卖,不称斤。

方老六家的卤锅:不出门的名声

方老六不是开馆子的,他是走马岭镇上农机厂的退休电工。他家厨房那口铁锅里卤的东西,严格来说不单是鸡,是整副鸡架连着脖子、肝、胗、肠子全扔进去。卤汤用了二十来年,从来不倒,只续。每次卤完,他把汤面上的油撇出来装进陶罐,第二天再倒回去,说这样味道才不会散。

没有一个人正式卖过方老六家的卤鸡,但你要是跟他同桌喝过酒,他可能顺手切一盘端出来。那鸡不是完整的一只,是拆碎的,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酱色。咬开骨头,里面的髓是深褐色的,带着八角、桂皮和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药材味——他管那味药叫什么“走马草”,说这草只在走马岭北坡的崖壁上长。

方老六家的鸡,出名在一个“糯”字。皮是糯的,不像别家那样脆或者韧,牙齿一碰就化了;肉也是糯的,但又不是烂糊,手撕起来还能看见一条条的纹路。他卤鸡的时间是一个半时辰,多一分太烂,少一分不入味。火候是木柴火烧开之后转到炭火上,炭是果木炭,他专门托人从山那边背过来。

走马岭鸡最出名三个地方里,方老六这个算是一处,但你别指望能带上车。他每天只卤一锅,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出锅,到了下午两点就没了,因为来的人都是街坊邻居自带碗来端着走。有人问他怎么不支个摊,他说:“支什么摊,锅就那么大,人多了反而乱。”

有一回,县里一个饭店的采购跑了七十里路,提着重礼来,说想学他这个卤汤底子。方老六让他尝了一块鸡肝,那人闭着眼睛嚼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肝,里面是带浆的,你是不是没过水直接下锅的?”方老六嘿嘿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人没再问,礼也没放下,吃了两碗饭就走了。

从那以后,方老六家的灶上多了一块砖头压着的纸条,用铅笔写着:“不教,不卖,不添汤。”那条子到现在还压在砖头底下,边角卷起来发黄了,逢年过节他儿媳妇想换一张,他不让。

收鸡的人走了

去年秋天,赵老三收鸡走到胡家坳坡底的时候,看见老阮头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摊着那个写满名字的本子,手里拿一支圆珠笔,笔帽早就咬扁了,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划掉什么人的名字。他没上去打招呼,因为知道那是老阮头在下个月出栏的清单上勾掉最后一户的名字——那户人家搬走了。

坡上剩下的鸡不多,四十来只,都在远处啄草籽,尾巴上的长毛被风吹得打开又合上。赵老三往回走的时候,三岔口方向传来收摊的吆喝声,隔着两道梁,听不太清楚,但那调子他熟——是刘婶散摊时必然要喊的一句:“剩东西的,明儿看好天气再来。”

鸡还在坡上慢慢地走,不知道明天来的人还认不认得出它们。赵老三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胡家坳那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野梨树,树底下多了一块青石头,像是在那坐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