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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小巷子多不多|老城墙根下数了半辈子砖缝

你问嘉兴小巷子多不多?我这么跟您说——我在这座城住了五十五年,退休前在秀州路上教了三十年数学,每天上下班抄近道,愣是到退休那年才把老城区的主巷支弄摸了个大概。随便指个门牌号,比如建国路423号隔壁那条只容一人侧身过的夹弄,里头七拐八拐能通到你家老宅的天井。这事搁嘉兴,不算稀奇。

前几日有个年轻摄影记者来找我,捧着相机问:“老师傅,嘉兴这么多巷子,您最熟哪条?”我领他走到望吴门城墙残段后头,指着一堵青砖墙上的粉笔印——那是我1987年用圆规画的“1.83米”记号。当时这儿住了五户人家,张家老太太每天扶着我画的刻度线踮脚挂咸肉。墙早刷过三遍了,那年写的数字还糊在第三层石灰底下。

不是弯多,是层多

嘉兴的巷子不说“多”,说“层”——平面上看是网,竖起来看是糕。北京胡同是一进的院子,上海弄堂是几层的楼,我们这儿的小巷,底下压着唐宋的河浜,上面叠着民国的砖拱,当中还嵌着五六十年代防空洞的通风井。

  • 最窄的“两赞巷”在瓶山西侧,两个买菜篮子打对过都得侧着走,胖些的自行车得扛着过。
  • 最活的是“酱园弄”,因为里面的居民把腌缸搬到巷口,谁家晾晒的酱油全兑一条巷子——雨后走着能闻见十三户人家当天的菜单。
  • 假三层最多的“槐树底”,家家在自家门口二层楼板上再加半层堡篮阁,巷子上空冬天挂鳗鲞,夏天挂白术,常年吊着冰棍店的汽水瓶勾子。

您问统计数?我没查过档案,但做过个笨实验:2003年暑假,我拿了一整包草纸,每走一条陌生的巷子在转角用铅笔涂个记号。那两个月涂满七十六个转弯。还不算那些进得去出不来,最后攀着瓦片从人家浴室窗户翻到隔壁街的“明通暗不通”。

石板底下有什么学问

写遗嘱时,最不好画的那条石板宽度不一致,桥校的儿子看半天说:“这是民国的人条石混着宋朝的钱塘石条——偷懒用的,能省几车料就省几车”不,当地是把圆管的小坯,整捆放在井沿上等着二米的短圆日泡,热天拌几个。旁边水务局老薛嗤笑:“正经说法,老陈洗烂六条毛巾才搞明白,这条巷子下头跑过三套水管:清末石板槽引井水,英租界铁皮倒排雨水,五十工农渠冲洗晒谷耙,三层水就蹭窄了巷道。”

这话不假。我曾经打着手电筒趴在缸鲊匠巷的缺口往下照——石板底下是一尺八寸的水道,沉着一把缺口的剪刀和五枚“宽永通宝”。1978年铜管收购组在这走过一后晌。如今都把电线路、燃气管盘在青板缝里,拧个阀门要揭开三十一块字库砖。

住巷子里的位置感

新的邻居总说下雨天的路糊。可这也养出来一个工夫——老居民可以不数门牌,他们数竹椅子脚搁在青苔上的高矮,或者数酱油瓶底的积尘形状找巷口。十一年级的潘老师住孩儿胡同把口,她母亲靠在门口磨剪子磨片闻气味:“巷子通哪去不知道,就知道拐弯窗下是星火伞帽厂,那里的油布味能飘上半里地。”

我刚结婚那会儿在宿云楼巷深处看中一处厢房。房东大爷跟我说:“不算你那租子,但你要每日剃门口一丛野猫草。”我后来才知道猫把蛋孵出来,春头到了,猫娘的奶膻加上打铁铺甩出的铁腥味混着桥下方家的鱼杂——三个人说闻着就能报出自己的坐标。——所以老陈家带诊的那把锉子生儿子的味道你知道<什么奇怪记忆>.现在这里的坊用后窗帘开的烟囱和旧桥搬走了,才明白要找他家入口,连指南针也得先喝一个时辰的忆。

夏天多常见这样的景象——五个大小子汗津津地走到分水墩东南,不约而同顿脚,说要回家洗。而晓得穿什么路的理由是旁的地方虽然笔直快捷,没有人剥橘子时“扑腾”下手到栏杆外那河水冒着笑,水流推着一串溏心的西红柿皮。那便是某某巷开的沿河玻璃窗口了。

巷弄内部的木器作坊

再是井与井的配对。走到北门小敔弄口,你用砖湿一颗废鎯咬下去,石面会升丝发白,前院涌上一阵回口水汽;之后五步就能辨出一颗井上的抡波罩内一层葱花的郁—那是南瓦带灶披宅住着的锯板社汉子们口罐料榨出的酸。此处有极厚的井声孔单圆形制——先左走后百景转就是东倒桥。

前几年有一位把门修得更钝拙的老人家;在铺子上反复焊一整箱船用锤环的手,对攀下来问路的远客仔都很珍重。他吩咐说“往槐树大街的弄心处教那人搓个斗决——问电线里拉的晾葱大小”,这样走过去准不会糊涂出郊。

我现在没事依然行那条圈子:西门宫起的先蜡行落到底,斜分两面。要是手里领着外地来的故乡人,一律走到拆剩的槐荷前听漆胚打窠的蚱蝉音。他们呀:“嘉兴巷倒莫測什么的。”那我就重复脚头对着老影——永农街、鸣夫巷的各望缝单极去。

若他们仍旧好奇脚下的原因,你使自己的袜头轻轻把桐油的瓷片翻到下半圈,盖板露出两边轧钢厂短截的头上的洋钢。或是一根白粉横扛在狭槽内,痕迹糊了一撮裹帆腊。但到这样的边缝,尽头不过十几步到头的那户弄子的主人门口掉头回来刚看见钥匙。够发不了难处和巧妙,只不过多拐了些。

就像上回去枫杨树边的第二房下切浅,屋檐滴着常年积银。屋内阿婆传一保温杯端给我半碗姜末,说

“这一个巷子长短不要紧,生人要见的便是收布头小贩拿的蓝折号位;各时有各答。”往后缩的日子里我用细辫记得她指甲顶拉中段的毛桃痕,但她也不知道人用走的路线。

再往前走那下蛋根驳岸边角排水泥管的青盖上淡干了一片蝉迹;掌尽处别针镶蓝平晾裤……这些均不及,往尺来屋跨挡处的鳝纸团豁出的锈钮明显钩住南尾沟的行巷底纹的那道。

便道走到巷断,落杖清一遍在牙咬过的棍痕,便调头丈自己的错法往回也顺道闻到刮燥猫棚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