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站街|老台门外的流动生意经
黄昏五点半,人民路与解放路交叉口的老樟树底下,我搬了张竹椅坐下。手里蒲扇扇着风,眼睛瞟着对面公交站台。这是我在绍兴开杂货店的第十七个年头,每天这个时候,总能看见几个女人站在街边,手里拎着编织袋,脚边放着蛇皮袋——她们是来赶末班车去柯桥的,顺道在站台边捎带点自家种的萝卜干。
“老板娘,借个火。”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凑过来,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操着安徽口音。我递过打火机,她点着烟,深吸一口,指着站牌说:“这绍兴站街跟合肥不一样,连个遮阳棚都没有,夏天晒脱皮。”
她叫阿珍,今年四十三岁,在绍兴站街卖菱角。我说的站街,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绍兴话里“站街”就是站在街边做小买卖,卖自家地里收的菜、河里捞的螺蛳、山上摘的野栗子。阿珍每天坐两小时公交从安昌过来,就为了在晚高峰这阵子多卖几斤货。
一块钱三根的玉米棒
我店里卖冰棍,阿珍隔三差五进来买瓶水。一来二去熟了,她知道我这儿能寄存东西,就把蛇皮袋往我柜台底下塞,说晚上八点前来取。
“今天带了嫩玉米,早上五点掰的。”她掀开袋口,水汽扑出来,玉米须还带露水。“一块钱三根,你要不?”我摇头,她也不劝,又把袋口拢好。
六点整,公交站台涌出一批人。阿珍挪到出站口侧面,把玉米码在报纸上,喊了一嗓子:“嫩玉米,一块钱三根!”声音不大,但“三根”两个字咬得清楚。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弯腰翻拣,拣了六根,掏两块钱走人。阿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把钱塞进去——她记性好,谁给过整钱,谁差过一毛,心里门儿清。
七点二十分,天擦黑,她战果不错,去了半袋玉米,还卖出去两串粽子。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来问有没有茶叶蛋,阿珍说今天没煮,明儿带。女孩走开两步,她又补一句:“明儿下雨,我拿塑料布垫着,你认这个蓝格子袋就行。”
拎着料子的绣娘
七点半以后,站台边换了一批人。两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妇女,坐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布头和绣绷子——她们也站街,等人来收她们绣的万字节、香袋,样子活。其中一个我认识,住在东双桥那边,姓单,大家都叫单嫂子。
单嫂子针脚细密,一个月能做四五十个香袋,批发给鲁迅故里那边的手工艺品铺子。“我儿子说我站街跌份。”她没抬头,穿针引线速度不减,“可坐在家里等,一天等不来一个主顾,站这儿,至少能卖个茶叶蛋的钱。”
正说着,一个拎黑皮包的老板模样的男人走过来,蹲下,拿起一个绣了“福”字的香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个面料是正经香云纱剪的下脚料,填的柏子壳和艾草。”单嫂子指了指旁边一个靛蓝色的,“你要顺带买生肖的,四个十块,不讲价。”
男人选了五个,付了十五块钱,也没讲价。单嫂子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口袋里,对我说:“绍兴站街卖这种手艺活,靠的不是嗓门,是手上的准头。”她收好绣绷子,往八字桥方向走了。
卖面条的矮个子男人
八点整,公交接驳到站,下来一个推手推车的矮个子男人。他不喊,把车停在我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揭开纱布——是一板一板的潮面,湿漉漉的,冒着热气。他是附近面条作坊的送货工,把手作坊卖不完的碱水面拉到路边散卖。两块钱一斤,用纸壳卷着称,分量只多不少。
他找阿珍借火,阿珍已经收拾完,说今天回去赶不上末班车了。“那你跟我拼辆三轮,曹娥江方向,我出两块你出两块。”矮个子男人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水杯,灌满了凉白开,又把面码整齐。
两人推着车往南走后,路边只剩我收铁门。我瞥见台阶上落的几片玉米叶子,顺手扫进畚箕。老伴打电话来问吃什么,我说下两碗面,就搁矮个子秤的那一斤,拿菜心一滚就行。其实我刚才没买他的面,那是自己店里的挂面,但这么说,总显得这个傍晚还在街上接了点活气。
风从街口吹进来,老樟树扑簌簌掉果子。一个扫地的环卫大姐过来问我明早几点开门,说想买瓶水。我说六点半。她点点头,拐进巷子口,肩上搭着的抹布飘着肥皂味儿。这条街上的站街人们都散了,留下路灯光把站台的影子拉长,照着那一小块阿珍摆过玉米的砖地——还有些没捡干净的玉米须,在风里打着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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