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明站街现在还在吗|一张旧车票问老地方
昨天整理抽屉,翻出一张1997年的中巴车票,票面印着“公明—松岗”,票价三块五,蓝色油墨已经洇成一片毛边。捏着这张薄纸,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公明站街现在还在吗?那个从八十年代末就热闹起来的十字路口,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我在这镇上住了四十七年,退休前在公明中学教语文,每天上下班都从那条街穿过。那时候的站街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就是实实在在的客运站门口一条街,卖早点的、修单车的、摆水果摊的,把两排骑楼底下的泥地占得满满当当。街不长,从车站候车室的铁门到街尾的公共电话亭,走路五分钟,却挤着五六家肠粉店和三家凉茶铺。
一张票引出的旧路
这张车票是那年暑假去松岗看老同学时留下的,票根上还留着半枚红印章,模样是个“检”字。那年头坐中巴不像现在扫码,售票员挎着帆布包,一手收钱一手撕票,嘴里吆喝“公明公明,上车就走”。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七点,站街西头的“阿明肠粉”正冒着白汽,老板娘阿珍蹲在门口刷蒸屉,抬头见我赶车,喊了一声:“陈老师,今天课少啊?”我摆摆手,钻进一辆蓝白相间的旧中巴,车里已坐了七八个去松岗电子厂上工的年轻务工。
车开出站街时,我隔着窗看见修单车的李叔正蹲在路边,拿旧内胎补一个摩托车轮胎,他那把锃亮的扳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颗小星星。那是公明站街最寻常的一个早晨,也是我记忆里最清楚的一个早晨。
那条街的骨头和肉
公明站街的“骨头”是那个客运站,灰色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米白瓷砖,候车大厅里永远有一排绿色塑料椅,椅上躺着打盹的赶路人。站前空地是“肉”,摆着一长溜铁皮棚子,早市卖菜,午市卖快餐,傍晚收摊后就成了附近工厂年轻人的露天台球桌。
我能记住这条街的每一个摊位,像记住课本里每一篇古文的注释。卖糖水的陈伯总把红豆煮得稀烂,三块钱一碗,加一块钱能添两粒鹌鹑蛋;街角的書报亭是张姨在管,她进《读者》和《故事会》,也代收快递——九八年那会儿哪有什么快递,不过是帮人存个包裹,收五毛钱保管费。
最吵的是中午十一点半,附近工厂放工,几百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人涌出来,把站街两边的快餐档围个水泄不通。十块钱一份的“两荤一素”,例汤免费,冬瓜骨头要是捞得着,就能高兴半天。我有时候路过,听见炒锅铁铲碰撞的当啷声,混着谁喊“多加勺辣椒”,心想这就是站街的脉搏,一跳动就是二十年。
那些人和那些话
2005年,客运站要改造,说要建个新的公交总站。动工前有半年时间,站街上的摊位得挪位置,李叔的修车摊搬到路口拐角,阿明肠粉挪到对面巷子里。有天傍晚我下班路过,正碰到阿珍蹲在旧摊位前收拾家什。
“陈老师,你说这街以后还在吗?”她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蒸屉夹子,问我。
我当时说:“人还在,街就还在。”她笑了笑,把蒸屉夹子塞进纸箱。那时的我不懂,有些东西拆了,就算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味道也变了。新公交站在原址西边三百米落成,候车室亮堂了,有电子屏播报班次,但原来的骑楼底下一段被围挡圈住,改成了停车场。
现在回头再看
去年秋天,原来在松岗电子厂打工的小周,回乡创业,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他到我家送货时,突然问:“陈老师,公明站街现在还在吗?我想给以前那家肠粉店老板寄点土特产,找不到地址了。”
我只好把实话告诉他:站街还在那个位置,只是换了容貌。老客运站拆成平地,建了个小型商业体,一层是超市和奶茶店,二层是培训机构和快递驿站。以前修车摊的位置摆着两台共享单车保养架,书报亭消失的地方立了一排自动售货机,玻璃门后躺着卖不动的桶装泡面。
不过有些东西没变。街西头那颗大榕树还在,树根把人行道顶起一块,铺路砖翘了好几年,物业修了又翘,索性留着。树下每天下午三点,还坐着几个老人下象棋——其中有个穿蓝布的,正是当年补轮胎的李叔,他今年七十三岁,耳朵有点背了,但落子照样响。
我问小周要不要这两天过去转转,他摇摇头,掏出手机划拉一气,说:“地图上搜‘公明站街’,出来的是旁边那条新铺的柏油路,叫’公明南街’。原来那个十字路口,现在就标了个‘站前广场’。”他把手机亮给我看,微信里翻了半天,翻出张前年拍的照片,铁皮棚子没了,空地铺了大理石砖,正中立个景观桩,上面缠着胶布和几个黑脚印。
那天送走小周,夜里刮风,我起了次床。窗外远处街灯亮着,层层的影子堆在人行道上。抽屉最底下那张蓝车票还在,票尖儿卷着一道灰毛边,像街口那块翘起来的水泥砖。我忽然想,要是明天早上下楼买油条,路过那个景观桩,会不会碰见阿珍?她大概早就搬走,蒸屉夹子也不知道磨薄没有。公明站街现在还在吗——街还在,只是不再揣着当年的那张票了,就像我也很久没在清晨七点路过那片冒白汽的铁皮棚。风从窗外挤进来,吹动车票一角,露出背面的红印章,“检”字的最后一捺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