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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找女|一条干梭子鱼换回个活闺女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我蹲在店门口剥毛豆。隔壁修车铺的老赵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仓库里,背后堆着纸箱。

“老板娘,你眼尖,帮我看看这女娃像不像一个人?”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我侄女,五年没回家了,前天有人跟我说在城西物流园见过她。”我放下毛豆,把老赵的手机往阴影里挪了挪,那姑娘左耳垂上有颗黑痣,和我女儿一模一样。

我把老赵让进店里,给他倒了杯凉茶。他女儿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电话打了不接,微信回了俩字“忙呢”。这回听说在城西一家海鲜干货仓库里搬货,专管咸鱼垛子。

干货仓库里的熟人

那地方我熟。城西老粮站改的仓库,隔热层漏雨,地上铺着碎瓷砖。我做干货生意那几年,每月要去进货三次。库房分两间,外间码着成袋的虾皮和紫菜,里间才是最要紧的——几百条腌好的咸鱼悬在竹竿上,滴着盐水,苍蝇绕着飞。

老赵的侄女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我见过那丫头。她十五岁那年暑假来店里帮忙,踮着脚往货架上放广式腊肠,扎着那条马尾辫,晃荡荡的像条小鱼尾巴。

下午四点,我把店门半掩,跟老赵骑电动车去物流园。过了三道减速带,拐进一条全是半挂车的路,灰尘扑在脸上,鼻腔里全是咸腥味。穿蓝工装的老周在门口抽烟,见了我就笑:“老板娘今天不坐店,来看咸鱼啊?”

“找个女工,听说你这边新来个小姑娘。”我递了根烟给他。老周眯着眼搜了半天工牌名册,说是有个叫王静的,干了俩月,昨天刚走。

我盯着他那本卷边的名册,字迹像蚂蚁爬,那“静”字最后一竖拖得太长,在表格里晃来晃去。老周又翻了翻,说那姑娘走前还跟他结了现钱,说是买站票回广西。

“要是找她,别走站台,去看晚上八点那趟绿皮车停的第二月台。”老周把烟屁股摁在地上,“她跟我说过,只坐得起那趟。

站台上的酸菜味饭盒

我们赶到火车站第二月台,天刚擦黑。灯管劈劈啪啪亮起来,挂在低矮的水泥顶棚上。候车的人不多,长椅上东倒西歪躺着几个扛蛇皮袋的男人和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泡面盖子掀开的热气。

老赵走了一圈,在卖啤酒饮料的小推车边上,看见一个瘦高身影蹲在柱子旁,膝盖上搁个布包。那人低头啃一根玉米,马尾辫扫过耳垂,黑痣看真切了。

老赵还没开口,就听见自己侄女闷闷地说了句:“叔,我没脸回你家。”她站起来,布包里露出半截干鱼尾巴,沾着纸屑——那是广西老家做法的五香咸鱼,她小时候总围在灶台边闻这个味。五年没回家,随身行李里装着一条鱼,倒把一家人的脾气都裹在里头了。

老赵蹲下去,没接话。她侄女把玉米啃完,擦了擦手,又把那半截鱼尾巴塞回包里,小声说:“我爸说我就是条咸鱼,翻不了身。我偏要挣够五千块再回去,给他看看。”站台的广播嘶啦嘶啦响,把她尾音吞掉半边。

我把店里的鱼价告诉了她

我想起那年自己进货,一箱带鱼被雨淋了,箱底淌着黄水。旁边的老板娘跟我说,做生意跟养孩子一样,有摔脏的纸箱,能擦了擦接着装。咸鱼放久了会回潮,但抹上白酒再晒,又能挺直腰。

我把手机里存的一张配料单翻给她看——广式梅香咸鱼一斤十二块,淡口的一斤十八。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啃完半根玉米,目光落在我那只褪色的搪瓷缸子上,那是我开店早年进货用来吃饭的家伙,白色掉漆露出黑底。

“五月端午前后是收鱼的季节,你姑在北海码头帮船家晒了十年鱼。你要是早回来,她能把盐量下到手抽筋。”我从兜里抽出张随身带的干鱼标签,上面写了沙头南街“林记杂货”的地址,“回家之前,先去这儿买两斤马鲛鱼干。你知道的一晒就透。”

广播开始喊检票。老赵侄女把布包带子收紧,转身往挡不住风的楼道里走。那截干鱼尾巴从包缝里翘出来,像一面小帆。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站台上的钟,上面那根秒针往前咔哒弹一下。

我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来问她那年暑假在我店里帮忙,偷吃了一块真空包装的话梅,后来被我发现了,她红着脸说明年赚了钱再赔。从那以后五年,我店里的梅子换了三种牌子,再没人蹲在货架底下剥糖纸。

车进了站,她没回头。老赵还蹲在原地,把那张干鱼标签捏起又揉皱,最后放进衬衣口袋。我侧过身,瞥见雨棚边角垂着一条旧绳索,上面没挂任何东西,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