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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大桥下面最漂亮的三个位置|桥墩光影与江风旧铁轨

我修地方志的毛病是改不掉,但凡路过一座桥,总要摸到桥肚子底下看看。黄石大桥这座跨江老桥,我前后去了七趟,每次从桥头堡的检修梯下去,闻见江水腥气混着铁锈味,心里就踏实。别人看桥看的是拱圈和拉索,我看的是桥底下那些被水汽泡出裂纹的混凝土,还有躲在阴影里不肯走的青苔。今天只说三个位置,都是我拿脚量过的,不是画册上那种。

第一个位置:北岸三号墩的旧检修平台

从黄石港这边下去,沿着江堤走一里半,有个被芦苇半遮的豁口。钻进去能看见三号墩的检修平台,离水面大约两米。这个地方妙在水位线。秋天枯水期,平台整个露出来,混凝土表面全是当年浇筑时留下的木纹,手指头摸上去像在摸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我头回去是2019年11月,带了把旧钢尺,量了平台边缘的磨损——最深处有六厘米,那是纤绳勒的。六十年代船工拉纤,绳子就缠在墩子上。现在有几个钓友常蹲在这儿,他们管这个平台叫“老凳子”。一个姓周的老爷子告诉我,每年冬至前后,水位降到最低,能看见墩底嵌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一九六四”四个字,那是当年浇筑队里一个宁波小工偷刻的。他后来留在了黄石,做了三十年桥工。

漂亮不在景,在于你蹲在那儿,转头能看见桥墩和江水的交接线。那线不是直的,是波浪形的,因为水位在变。日落时分,斜阳从桥洞西边射进来,墩子侧面的水痕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剖面图。我数过,最多能看到十七层水痕。最底下一层发黑,是八三年长江大水留下的。

第二个位置:南岸二孔下的铁轨岔道口

南岸这边不是公园,是货运支线。桥下有条废弃的铁路专用线,铁轨上锈得发红,但道钉还是亮的,那是附近住的小孩拿石头磨的,他们在这儿玩“压钉子”游戏,把钉子放在钢轨上,等货车路过压成小刀片。现在货车不走了,钉子还在钢轨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锡兵。

我在这块地界碰到一个叫老蔡的看守。他说这条铁路是七十年代为运煤修的,桥下有个信号灯,现在不亮了,但灯柱底座是铸铁的,刻着“武汉铁路局汉口供电段”几个字。最漂亮的光影出现在上午九点。太阳从桥东头升起,桥的阴影正好切在铁轨中央,半边轨面被阳光烤得发亮,半边轨面乌沉沉的。你要是蹲在灯泡弯那儿,把耳朵贴在钢轨上,能听见远处码头吊机的震动顺着轨传过来,嗡嗡的,不细听以为是耳鸣。

过了铁轨往南走二十步,有个涵洞,洞壁上全是涂鸦。但最底下有一行红漆写的小字:一九七三年某月某日,桥通了,我从桥上跳下去洗了个澡。字迹发黑,拿湿布擦能擦掉一层灰泥,但底下那层漆还在。老蔡说那是个退伍兵写的,家就在对岸。

第三个位置:桥中段正下方的江心石滩

这个地方要坐船才能到。涨水时它沉在水底,只有冬至前后枯水期,石滩露出来大约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上面全是鹅卵石,但有几块青黑色的,特别圆,圆得不像天然的——那是老船工说的“锚石”,旧时船抛锚不用铁锚,用藤条捆着大石头,藤条烂了,石头就沉在这了。

我2021年元旦去的那次,带上了一条绳子和两块塑料布。滩上湿,坐久了裤腿全潮。那天碰见一个姓吴的生态志愿者,他拿长镊子捡垃圾,捡出十七个打火机、三只塑料拖鞋、一个断柄的乒乓球拍。他说这滩上最漂亮的不是石头,是春天(四月初)退水后留下的一层细沙。那沙是黄色的、极细,踩上去会嘬脚。水退的时候,沙面上会留下波纹纹路,像木纹,但更细密,手指头顺着纹路一划,两三毫米深就断了。

坐在石滩上仰头往上看,桥底钢梁的轮廓正好卡成一个巨大的梯形。冬天的阳光从钢梁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石滩上是一道一道的亮斑,移动得特别慢。你如果躺下来,能看到那些亮斑慢慢爬过你的衣服——大概要七分钟,一个亮斑才能从你左肩挪到右肩。有个水文人跟我说,那是因为桥太高了,阳光斜着射过缝隙,等于一个巨大的日晷。他的原话是:桥底下比桥上准。

“你得找水退的时候来,石头上面全是水汽,阳光一照,每块石头都像汗津津的。”他顿了顿,“前年我来,还见着一条死江豚,四十几斤重,身上没剩几块好皮。”

旁边石缝里卡着一个生锈的搪瓷缸子,缸底有“大桥建设指挥部”的红字,缸沿缺了一角。我拿起来掂了掂,里面全是干的泥沙,倒出来,露出一颗玻璃珠,蓝白螺旋纹的,弹珠。不知道是哪年的孩子丢的。水又涨快了点,我起身时,石滩边缘泛白的泥线上,留着一条细细的印子,像蛇游过去的样子,仔细看,是某个傍晚雨后在滩上玩水的大脚印,脚趾头部分已经磨模糊了。到末了,拉在手上的绳子还沾了些黄沙,我抖了抖,落回到铁轨边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