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有个叫方圆摸吧吗|我找了三天,摸到的是西门口一家棋牌室
“方圆摸吧”这四个字,我在西宁的巷子里转了三天。第一天从水井巷走到莫家街,第二天沿着长江路往南绕,第三天干脆打上车,让司机拉着我在城中区转圈。司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老西宁,听完我的描述,把烟头往窗缝里一塞,说:“你说的怕不是西门体育馆附近那个二楼,门头换了三回,早先挂的是‘方圆棋牌’,后来改叫‘方圆茶楼’,去年才挂出‘摸吧’的灯箱。”
我问他“摸吧”是个啥意思。司机咧嘴笑:“摸两把麻将的摸么,就是麻将馆,西宁人讲求个直接,桌上‘摸’一张牌,底下‘摸’一圈风,茶杯子往桌角一墩,半天就过去了。”
车停在体育馆斜对面的巷口。我抬头看,蓝色灯箱上确实写着“方圆摸吧”四个字,底下小一号的字是“棋牌·茶水·简餐”。入口不是大门,是一道铁皮包着的窄楼梯,楼梯拐角堆着两箱矿泉水,一箱撕开了口子,露出里头绿色瓶盖。墙上钉着块白板,用黑体字写着“下午场12点开,晚场7点开,中场不清台”。白板右下角被谁用圆珠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麻雀,翅膀上写了个“赢”字。
爬到二楼,门是玻璃推拉门,隔音棉条发黄,边角翘起。掀开帘子进去,先听到的是麻将牌磕在绒布上的闷响——“啪”,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那是有人把牌推倒又重洗。屋里摆了大约十四张自动麻将桌,桌布是墨绿色的,边角磨成了灰白。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老汉,其中一个戴着藏青色毛线帽,帽沿卷起一半,露出花白的鬓角。他左手捏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敲三下,摸一张,再敲两下,又摸一张。旁边有人催他:“老周,你敲木鱼呢?”老周头也不抬:“等你那嘴磨出茧子,我这儿胡的都够买碗羊肠面了。”
吧台是个高的实木柜台,像以前单位传达室那种。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套袖,正往一个搪瓷缸子里倒开水。我问她“摸吧”这名字的来历。她把搪瓷缸子递给我,说:
“你看这儿,”她指了指柜台角上一块划痕,“以前这地方是卖毛线的,‘方圆’是原来老板的名字,他姓方,媳妇姓袁,吉祥话念成方圆。后来不卖毛线了,改开棋牌室,挂了个‘方圆棋牌’。再往后年轻人在网上说话喜欢用‘摸鱼’,老板说那就改成‘摸吧’,反正来这儿的人都是摸牌的不是摸鱼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包了金的门牙。墙上的挂钟是那种老式的圆盘石英钟,秒针走到刻度 7 的时候会顿一顿,像停顿喘口气。钟下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着“牌品即人品,输赢不红脸”,纸边卷起,用透明胶带粘了两次。角落里摆着个收款码,塑料牌子已经晒得发白,旁边立着个翻牌子的塑料盒,一格一格格子里放着扑克牌大小的小方块,用来记座位筹码。
我坐下来细看一道菜谱。只供应两样主食:粉汤和水饺。粉汤是宽粉加牛骨汤,撒一把香菜末,碗底沉着几片泛着白点的牛肉;水饺分两种馅儿,韭苔猪肉和洋芋地皮菜。煮饺子的锅就在楼梯拐角改的小灶台上,火苗腾得老高,水汽一窜就蒙住窗户玻璃。老板娘说在这儿打牌的人有个规矩,上午胡满三把,中午就得来碗粉汤,吃完接着坐回去——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是轮回的
下午两点多,人换了一茬。来了一男一女,看着像夫妻。男人戴着工地安全帽,帽子往窗台一搁,上面的灰落了一层。女人把手里的塑料袋子搁到地上,袋子里露出两颗大白菜。他们坐的那张桌桌脚垫着半截砖头,摇起来时砖头跟着嘎吱响。旁边的麻将桌配的椅子是新旧混搭的:两把电镀腿折叠椅,一把老式木头方凳,还有一把塑料酒吧椅。
四点左右,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瘦老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根两节包浆的木拐杖,拐杖头上拴着个葫芦形的塑料水壶。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手边放着一叠发黄的旧报纸。有人低声说:“老爷子来了,今天谁借他东风,谁就负责给他倒水。”瘦老头把报纸展开,是二月的一份《西海都市报》,上面的日子早过了三个月,他还是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一行地移动。
有人嫌屋里闷,推开窗。窗外能看到体育馆外墙褪色的蓝色漆面,和一面老旧公告栏的全貌,上面贴的贴纸残留了一层,新的盖旧的,最底下隐约露出“湟水河游泳溺水事故警示”几个褪色红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南川河的水汽味。
我问老板娘一天能翻几回台。她摆手说“没数过”,又指了指自动麻将机:“这种机器容易坏,一年换好几个轮盘,后来我自己会修了,底座上那四个小电机,换一个手工费我收十块。上个月有个小伙子上来问打发牌机有没有,我说这儿只打发牌盒,自动发牌的不让装——怕人整鬼。”
摸出来的东西,不只有牌
五点半,楼下传来发动机嗡嗡声,是晚市的烧烤摊子开始出摊了。老板娘把吧台上的一铁盆凉菜端进去,又端出来一盘酿皮放最边上,盘子沿上沾着辣椒油,她拿抹布一擦,颜色更深了一块。这时候瘦老头合上报纸,站起身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往洗手间走。经过我身边时我瞟了一眼报纸的边栏,上面有一则补了的启事,字很小:“寻捞河面的红色塑料桶”。我不确定那是他贴的还是看了十几年没撕掉的。
出门的时候天光转暗。楼梯口的白板上,那行“中场不清台”下面又被补了一行粉笔字:“今晚 8 点有场小牌,差一人,凑手可来。”字迹歪斜,“凑手”两个字写得分外用力,像是写的人怕没人看见。
我走到巷口回头望,二楼的灯亮了,蓝底下衬出一团黄。那扇推拉门又开了一次,有人探出身来,冲楼下喊了声:“方姐!粉汤里多放点醋!”声音一沉,又关上门。路灯下,空调外机下面的纸箱子里,一只灰猫趴着,前爪并拢,尾巴耷在纸箱沿上,眼睛盯着那扇门,像它也等过一口粉汤。
我没再上去。往回走时,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白烟一片,有人举着酒瓶说荤话,有人拿手机对着烤炉拍照。我想起老板娘那枚金牙,她笑时露出来的弧度,也想起楼梯白板上那只圆珠笔画歪的麻雀,翅膀上那个“赢”字被水汽洇开过,变成模糊的一团黑。手机响了一声,是朋友问能不能代为在微信群找拼车去互助看冬景的人。我回了个“行”,放下手机,看路灯下一串影子拉长,出租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昆仑路。拐过弯去,风里夹着煤烟味和烤羊肉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