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镇鸡婆街|一张泛黄的核酸检测贴纸
抽屉最底层的铁皮饼干盒里,压着一张2022年春天的核酸贴纸。圆形的,蓝底白字,印着“厚街镇鸡婆街采样点”,边角磨得起毛,粘性早没了,可那个地址我一眼就认得——我在鸡婆街住了三十七年,闭着眼能画出每块地砖的裂纹。
这张贴纸让我想起的不是排队,是光头陈。
那阵子每天下午三点,鸡婆街中段的骑楼底下准时摆开两张长条凳。光头陈蹲在凳子上,左手扶着老式血压计,右手捏着棉签,他的“临时问诊摊”只有一件东西比药箱显眼——一块用红漆写了“免费量血压”的硬纸板,被透明胶带补过三回。
街口的老招牌与炒粉炉
鸡婆街不长,从东头的理发店到西头的烧腊铺步行五分钟。街名老一辈说是民国年间养鸡贩蛋的婆娘们聚在此处,天长日久喊顺了嘴。到我教书那会儿,街上已不见鸡笼,倒是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家早餐档。
光头陈是街上唯一穿白大褂的人。他的白大褂比医院里的黄,袖口常年别着一支圆珠笔,胸前口袋鼓鼓囊囊。测完血压,他总要多问一句:“昨晚睡得可好?”这句问话,他问了整整十四年。
一张贴纸牵出的三天
贴纸上的日期是3月17日。那天厚街镇下着毛毛雨,鸡婆街路面湿滑,采样点设在街尾的社区活动中心。中午收摊时,光头陈突然叫住我,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稿纸。
“李老师,您帮我看看。”他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这是我写的,没什么用,就是……街坊们这些年让我量血压,从没收过钱,现在要全员核酸了,我想做点能搭把手的。”
稿纸上用圆珠笔抄着几行字,标题是《鸡婆街老街坊用药注意事项》——谁有糖尿病,谁对青霉素过敏,谁每日清晨要吃降压药,谁腿脚不便需要上门采样。字迹歪斜,但条目清楚。最后一行写着:“全街78户,42位老人,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我问他这名单怎么来的。他把稿纸塞回口袋,摸了摸光头,说:“量血压量出来的。有些人愿意跟我多说两句,有些人只伸胳膊。但他们的药盒,我都见过。”
隔天我路过他那个问诊摊时,发现红漆硬纸板背面多了一行字:“急需帮忙的,敲我家卷帘门,夜里也管。”那天我握着一张刚领的核酸贴纸,攥得手心出了汗,贴纸上的字便有些氤了。
鸡婆街的中药渣与小推车
光头陈不是医生,早年是镇农机厂的修理工。厂子散了他回街上,母亲中风卧床需要护理,他自学了量血压、察舌苔、看舌苔颜色判断上火程度。街坊们有个头痛脑热,走到他摊前坐下,他先把把脉,再建议去前街的卫生院。
有次烧腊铺老板王婶急性咽炎疼得说不出话,光头陈让她去卫生院,王婶从兜里掏出一把草药,说:“我儿子从广西寄来的鱼腥草,你给看看能不能泡水喝。”光头陈捏起一根草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嚼了嚼叶子,摇头道:“是不错,但配着菊花泡更中。”
那些年他把“量血压”这件小事做成了街上的一个钟摆——每天下午三时出摊,六时收摊,风雨不断。他的小推车里常年放着三样东西:血压计、保温杯、一卷纱布。有人问他纱布干啥用,他说:“上回李婶买菜摔了膝盖,一时找不到干净布条,这个能应急。”
“我不是医生,就是街坊。”他总这么说,但只要谁家老人夜里胸闷,第二天他准抱着血压计上门。
他那间档口斜对面就是鸡婆街的公厕,常年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在那个位置一坐就是十四年,夏天顶着吊扇的嘎吱声,冬天裹着一件军大衣。有学生家长从厚街中学接孩子回家,路过都要朝他点点头。
那袋陈皮与烧焦的柏油
3月那三天全员核酸结束后,采样点拆除了,光头陈把那张红漆纸板收进了自己的屋里。不久后,他跟着女儿搬去珠海养老,临走前把一个布袋送到我家,说:“这是前年晒的陈皮,泡水喝化痰。您喉炎犯了就抓一把,不用省。”
我打开袋子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底下压着那张他已经揉搓得发软的《用药注意事项》。最末尾多了一行铅笔字,又像被手汗擦去一部分,剩下瘦瘦的几笔:“鸡婆街的人寿,比保健品厚道。”
今年春节我去逛鸡婆街买春联,发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是家庭医生服务站的指示牌。牌上画着一只戴听诊器的母鸡,下面写着“鸡婆街健康邻里计划”。可牌下的铁门上了锁,贴着一张无法用微信扫码的老人告知书。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小伙子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一个泡沫保温箱,里面码着新鲜鱼丸。他跟着导航绕了一圈,狐疑地停下来问我:“阿姨,鸡婆街的三巷在哪里?导航拐了两个弯都找不着。”
我指着左边细窄的巷口说:“往里走第二个岔口就是,看见墙上有张红漆木板的就是。”
那木板早就褪色了,红字也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免”字,还没人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