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市的小巷子在哪里啊|跟着乌篷船拐进墙缝里的活地图
你问绍兴市的小巷子在哪里啊?先把手机导航关掉。在绍兴问路,得看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眯着眼,下巴往哪个方向一抬,那准是巷子口。仓桥直街的牌坊是给游客看的,真正的巷子,藏在牌坊背后那堵长着瓦松的粉墙后面。我每回路过,总要先摸一把墙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像摸到了这座城的脉搏。
西小路:住户的晾衣杆比招牌更管用
从北海桥拐进去,西小路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要挨在一起,晴天漏下的光是一条白花花的线。这里的门牌号是后来钉的蓝铁皮,但老住户认的是门口的石臼——有的当花盆种着铜钱草,有的倒扣着当板凳。
走到27号门前,我停住脚。木门虚掩,门缝里飘出霉干菜烧肉的香气。一个穿蓝布围裙的阿姨正把洗好的带鱼挂到竹竿上,见我探头,她冲着巷子深处喊了声:“阿毛,又把自行车堵在通道口了!”不出三秒,楼上窗口伸出一只手,把一辆旧凤凰牌自行车往里拽了两下。这块空地立刻又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板缝里嵌着几片带鱼鳞,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在西小路,晾衣杆比任何路标都准确。你看见挂着四五件蓝白条纹海魂衫的竹竿,往左拐是社区活动室;看见悬着一串咸鸭蛋的塑料绳,再往前十五步就是那座题着“古越藏书楼”字样的老墙门——不过墙门早不让进了,堆着隔壁人家的蜂窝煤。
“你们找巷子,我们住巷子。”巷口修鞋摊的老师傅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捅,“绍兴市的小巷子在哪里啊?你跟着骑三轮车收旧货的铃声走,准没错。”
府山横街:墙缝里嵌着1963年的玻璃弹珠
府山横街不算最窄,但它的墙最有意思。一段是明代的条石墙基,往上接了一截民国青砖,最顶上是八十年代的红砖,三种颜色叠着,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我蹲下来看墙根的排水沟,那里卡着一颗天蓝色的玻璃弹珠,里面卷着花瓣似的纹路。
翻过墙去是府山公园的东门,但墙这边的人从来不走大门。他们踩着自家搭的石头台阶,台阶一共七级,第三级缺了个角,垫着半块砖。台阶尽头是王阿姨家,她家的灶台正对着巷子,窗户不开,但菜香会从排风扇里钻出来。
问起这巷子的年岁,王阿姨用铁锅铲指着对面墙上一块白灰:“你铲开看看,底下是‘当铺’两个字。我嫁过来的时候,这块墙还平着呢,那会儿巷子比现在宽,能过黄包车。”她家灶台上的搪瓷盆里,泡着三把木柄毛笋,那是早上从巷口担子哪儿买的,卖笋的农夫吆喝声穿过整条巷子,比闹钟还准时。
随便抠一块墙皮,下面都是另一层日子。我见过不下十个外地年轻人拿小刀刮墙上的灰,刮出来“酱园”“米行”的旧字,他们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偶遇”云云。可老住户李大爷蹲在旁边抽完一整根烟,才慢悠悠地说:“让开让开,你挡着那丛凤仙花了。”一株凤仙花从墙基缝里探出来,开着粉红色的花,花瓣上沾着早晨的露水。
笔飞弄:洗笔墨的池子变作饺子铺的泡菜坛
笔飞弄在蕺山街以西,是一条更窄的肠子巷。路面上的石板有些松动了,踩上去会“咯噔”一下,溅起一点泥水。相传过去文人爱在这儿洗笔,巷子中段原先有个四方形小水池,如今早就用水泥填平了。填平的水池上搁着两张折叠桌和四把塑料椅,那是巷子里的“老地方”饺子铺用的。
店主小沈是江苏淮安人,嫁到绍兴十年。她在这儿包荠菜馅饺子,每天自己剁馅,砧板搁在门口,路过的人都能看见那案板上新鲜的粉红色肉末。“水池填了,可是洗墨的风气没断。”她说,指着对面那户人家的门框,门楣上挂着块小木牌,写着“晚翠阁”。这是一家只开周日的水彩画室,平时门锁着,墙根下码着一摞山似的宣纸边角料,被雨淋过,皱巴巴的。来画室的人多是退休教书的,他们周日早晨从笔飞弄东口进来,手里拎着用报纸包着的湿颜料,边走边聊宋代的青藤书屋其实离这有一里多地。
- 西小路27号门前带鱼鳞的石板,雨天最滑,住户自己浇了一桶煤渣上去防滑
- 府山横街墙基里嵌着的那颗玻璃弹珠,上个月下雨后被冲出来半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芯
- 笔飞弄饺子铺的泡菜坛子,原先就蹲在旧水池的位置,坛口压着一块鹅卵石,是搬家时从乡下带来的
书圣故里旁边的避王巷
避开书圣故里主街的人流,往西拐进避王巷。巷口有一只三脚猫蹲在配电箱上,黄白相间的毛,尾巴卷成一个句号。这巷子总长不过八十步,但拐了四个弯,每一步都有东西绊眼睛:一个废弃的搪瓷洗脸盆,盆底锈穿了,里面被种上一棵朝天椒;半面木门靠在墙边,上面的绿漆剥落成地图的模样,门闩是铁的,拴着一段塑料绳,绳上晾着一双劳保手套。
避王巷的墙壁上钉着三块铜牌,分别刻着“第一粮站”“土产公司宿舍”“小教工宿舍”的旧名。铜牌挂得低,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每天路过,都要拿手踮着脚摸一遍。他外公退休前在粮站办公,站里早改成了母婴用品仓库,铁门常锁,但从锁孔看进去,能看见里面码到天花板的白色纸箱,上面印着尿不湿的卡通图案。有一天我问他外公:“这巷子为什么叫避王?”老头挑着眉毛:“不知道。大概是先有王气,又不想招摇,加上个‘避’字,图个太平。”他没有再说下去,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片梧桐叶,丢进了自家的煤炉里。
我最后一次去避王巷,是梅雨天过后。三脚猫换了地方,趴在巷尾一支竹梯子的顶端。梯子架在一棵洋槐树的矮杈上,树下落了一层白花。租住在这儿的一位花店送花工正扶着梯子爬上去,他手里举着一把竹竿,竿顶绑了把小镰刀,要割掉妨碍电线的那根枯枝。割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玉米棒,撇下一粒一粒的玉米丢给猫。
周围的空气潮漉漉的,墙面上的煤灰和露水混在一起,咂摸上去是一股淡淡的咸味——像巷子里每块石头都浸过了不同年份的汤汁。我顺着梯子底下的影子滑出去,那影子把巷子分成明暗两截,而巷口那辆收旧货的三轮车正渐渐远去,车后绑着一摞纸板箱,箱子缝隙里露出一张断腿的小木凳的凳面,凳面上画着半个棋盘。那棋盘的一角已经磨白了,没有棋子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