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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县鸡街现在啥样了|从青石板到水泥路,鸡笼还在

你问洋县鸡街现在啥样了?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二年自行车,从二十七岁修到四十九岁,屁股底下的马扎换过十一个。鸡街还是那条鸡街,可是鸡,确实少了。

早上六点半,我照例推开卷帘门。铁皮门轴缺油,吱呀一声,比十年前更哑。隔壁卖豆芽的老周头也不抬,蹲在自家门槛上切豆芽根,刀起刀落,案板咚咚响。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冒出白汽,老板娘把蒸笼掀开,包子的面香顺着风溜过来。我哈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晃了晃就散了。这条街,醒得比县城其他地方都早,也睡得比谁都晚。

鸡笼还在,担子换了

八十年代刚兴起赶集那会儿,鸡街是全县最热闹的土路。青石板缝里填着鸡屎,晴天一脚踩下去,鞋底黏糊糊的。东头老李家的公鸡打鸣,能隔着三间铺子把西头王婶家的小母鸡叫得扑棱翅膀。那时候谁家要是养了二十只以上的鸡,那就是大户人家,赶集那天用竹篓子背着,走十五里路上街来卖。鸡街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你再看,鸡笼还在——五金店门口堆着直径一米二的铁笼子,带扁嘴的那种,但里面装的不是活鸡,是换下来不用的三轮车轮毂。街中间那个大青石台子还在,以前是斩鸡的墩子,刀痕深浅不一,现在被环卫工拿来放扫帚和铁锹。倒是每天下午四点,有个姓刘的小伙子骑摩托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两个白色泡沫箱,打开来是处理好的白条鸡,按只卖,不称斤。他说自家在城郊包了两亩地,散养八百只土鸡,专门往这条街上送货,因为“老主顾认这条街的牌子”。

我问他现在出货量大不大,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比前年强,前年一天出三十只就不错了,现在能出七八十只。但跟你们修车铺差不多,也就够个生活费加孩子学费。”

街上的物件换了,手艺还没换

我这修车摊,从补胎、换闸皮、调链条,到现在给电动车换控制器、修锂电池。工具还是那套——撬胎棒、锤子、补胶水,新增了一把数字万用表,日本货,花了八十块,用到现在五年了没坏。

对面国营裁缝铺的老赵,八十岁了,眼睛不行了,不再拿针线,改成教人用家用缝纫机改裤脚。他指头肚儿上的老茧,比我这拿扳手磨出来的还硬。上礼拜他去汉中看病,回来跟我说:“年轻人都不在这街上开店了,网购什么都便宜,可我这台蝴蝶牌缝纫机,1987年买的,蹬起来还有声音。”

街上卖农机配件的孙老三,门口挂了一块纸壳子,用毛笔写着“收破手机换高压锅”。他进货的三轮车就是在我这儿修。每次来,他都要抽烟,一个人点两根,一根叼嘴里,一根插耳朵上。我问他手指头被闸线夹过几回,他说:“你数数我额头上的疤,一道一道都是七十年代那会儿杀鸡割的,鸡街原来就是这个名字。”

鸡街现在到底啥样了

我这样说吧,它没有消失,但被拉长了。

街还是从东头的戏台基座到西头的老水塔,总长三百八十一米——早年间丈量过,因为要埋排水管。中间最热闹的是早餐段和傍晚段。

时间段阵势当时的东西(如实观察)
凌晨5点—7点卖菜、卖豆制品、卖煮鸡蛋的菜叶子带泥,鸡蛋是白壳的
中午12点—2点修车、批发五金、缝纫改衣声音是扳手和缝纫机的混合
傍晚5点—7点卖菜秧、卖小米辣、卖炸麻花油锅一炸,整条街都闻得到

变化最大的是地面。以前是青石板,板缝里能漏泥下去,现在铺了水泥,又压了沥青,改成了单行道。路边装了十二盏太阳能路灯,去年秋天换过杆子,底座是螺栓固定的,每一颗都是我拧紧的。我修车的手,现在就认这些螺栓的口径。

人是换了一茬

原来卖鸡蛋灌饼的老陈,改行去开夜班出租了。他临走那天把最后一块摊饼放我工具箱上,说:“耿师傅,这街上就剩你没挪窝了。”我说,我挪了,我从街这头挪到街那头,挪了四回,幅度不大,也没出过巷子口。

现在街上这些店,老板都是四十岁上下。卖豆腐的是四川人,卖卤肉的是甘肃人,卖凉皮的是本地人,但一听口音就知道是汉台那边过来的。本地口音的,倒是只剩下我一个。可这不妨碍鸡街的运作。每天上午,他们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货,路过我的摊子,按一下喇叭,晃一下车铃,就算打了招呼。我这里,也就成了个“中转站”——他们发现刹车松了,链条掉下来了,电瓶没压紧了,随手就扔过来修。

有个卖馒头的胖大姐,上周修完车档,递给我两个热馒头,说:“师傅,你看这鸡街上,还有比你起床更早的吗?”我说有啊,公鸡早就没了,但在郊区还有打鸣的。

那她是在问我鸡街现在是啥样,我告诉她:鸡叫没了,但锁链声还有,车胎的橡胶蹭在路边石上的声音还有。最真实的,是早上七点半,环卫工骑着小清扫车从西头过,车后带起一条干灰,在太阳底下,像一条被抽干的鸡肠子。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老式永久自行车的曲柄销,但说实话,我没马上接话——鸡蛋灌饼的油香正好飘过来。而那胖大姐推着她的电动三轮走远了,车斗里放着十几根长禾秆,绑得歪歪扭扭,像早些年绑鸡仔的手法。她这个拿稻草的办法,倒是跟这条街没断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