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垂钓钓竿热销榜,作者: ,:

秦皇岛约会|海风腥咸,账本上记下的那些天

七月的秦皇岛,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的小超市就开在老虎石海滩斜对面,玻璃门上贴着“冰镇汽水”四个字,被海风吹得卷了边。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最热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进来买了两瓶北戴河牌汽水,站在冰柜前半天不动窝。我拿鸡毛掸子扫货架子上的灰,眼皮都没抬:“等人啊?”他“嗯”了一声,说女朋友还在公交上,从山海关那边过来,堵在刘庄了。

秦皇岛约会,年轻人大都往这片儿扎。海便宜,沙滩不要钱,麦当劳里能坐一下午。我把汽水上的水珠擦了擦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的。

账本上的铅笔印

我那本绿皮硬壳账本上,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记号。不光是进货卖货的数目,还有他们留下的印子——汽水瓶盖儿压出来的圆痕,滴上可乐又擦掉的一团黏印,赶苍蝇时甩上去的水点子。

那男孩等了一个多小时。女孩来的时候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俩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说话。后来男孩把汽水拧开递过去,女孩喝了一口,说:“真凉。”就这么俩字,连个“谢谢”都没有。可我看得出来,这俩成了。男孩走的时候冲我乐了一下,没付钱,我还倒贴了四块冰块。

秦皇岛约会这种事儿,十有八九都是汽水开头,烧烤收尾。我用圆珠笔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一道印儿——算那天卖出去的情意,不亏。

皮皮虾和更衣室钥匙

晚上六点以后,店门口一溜儿的塑料桌椅就摆出来了。那阵子还不兴扫码点单,都是喊一嗓子。我这儿菜单就杵门口黑板上,粉笔字写:皮皮虾一份四十八,烤鱿鱼十五。就这么简单的价钱,照样有人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记得有一对小年轻,男孩穿着球衣,女孩脚上还套着沙滩鞋,俩人点了一盘椒盐皮皮虾。女孩不会剥,拿筷子夹着啃,壳扎了嘴,“嘶”了一声。男孩把虾一个个剥好了,码在餐巾纸上,剥完五个递过去,自己一口没动。

女孩说:“你不吃啊?”男孩说:“我嫌麻烦,你吃我看着。”

这是我对秦皇岛约会印象最深的一个晚上。后来那女孩走的时候,把剥下来的虾壳拢成一堆,用湿巾裹好,扔进我门口的垃圾桶里。就这一个动作,我就觉得这姑娘靠谱。他俩走的时候,男孩找我借了瓶矿泉水洗手,我递过去,没要钱。

另有一对就不那么顺当了。男孩带了把吉他,说要给姑娘在沙滩上弹《海阔天空》,结果刚坐下弦就断了一根。姑娘脸黑得像锅底,把他拽走了。我听见他俩在路口吵:“秦皇岛约会你就带我干这个?”那嗓子哑的,旁边卖冰棍的老头都侧了侧耳朵。后来男孩蹲在马路牙子上,用打火机烧吉他弦的头,烧完又拿牙咬,愣是把断的那根接上了。姑娘站那儿,看着他把曲子弹完,最后把手里没拆的奶油雪糕摔在他吉他盒里,走了。

潮水与关门时间

我一般晚上十一点半关店门。秦皇岛的日子靠海吃饭,潮水涨一寸,人流就往后缩一截。十点以后,街上走的都是提着塑料袋买啤酒的散客,或者刚从烧烤摊出来、一身孜然味的情侣。

我有把铁皮钥匙,专管侧门的挂锁。夏天锁门的时候,锁芯都温的,白天晒透了,到了晚上还散着热。有一回锁到一半,一对中年夫妻走过来,女的问我有没有创可贴。我店里倒是有,递了两张给她。她说丈夫脚趾头让贝壳划了个口子,走路淌血。我让她进屋坐到破沙发上,用矿泉水给他冲了冲伤口。

男人直咧嘴:“你店里有酒精吗?”我翻了翻柜台底下,找出一小瓶白酒:“这玩意味道冲,管不管用不知道,你先忍忍。”

他俩是结婚二十年的老夫妻,孩子上大学了,想起来过个“秦皇岛约会”的瘾。女人蹲在地上给他缠创可贴,一边缠一边数落:“叫你别光脚你不听。”男人嘿嘿笑着,没敢回嘴。我给他们倒了杯凉白开,他们喝完,说了两遍谢才走。

那晚我锁门,又摸了摸那把温吞吞的钥匙。铁皮钥匙上已经被手握得掉了漆,露出底下泛白的铁色。旁边戳着一个汽水瓶子留下的圆印,过了三天还在,我懒得擦。

半盒奶糖

后来天凉了,游客少了,店门口那张塑料桌子收进屋里。玻璃门上的“冰镇汽水”四个字让风刮得翘了边,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一角。有个老太太路过,腿脚不利索,站门口歇脚。她进了店,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糖果盒,问我:“这个多少钱?”那盒水果奶糖是我自己吃的,不卖,上面落了层薄灰。

我说:“不卖,您要是不嫌弃抓两块尝尝。”老太太搓了搓手,拿了两块,也没剥包装纸,就揣进兜里。她又站了一会儿,也没说要等谁。我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拐向海边的方向。海风灌进店来,带着一股盐粒和铁锈的味道,把那盒奶糖上的灰又吹深了一层。

那把铁皮钥匙还挂在钩子上,旁边落了一张做废了的价签——皮皮虾那行字早被雨水糊成一片淡粉色,只有底下用圆珠笔勾的铅笔印还认得出来。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没人知道它们是谁踩的,也没人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