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型计算机,作者: ,:

后龙窝庄小姐在哪|南街修鞋摊问出个老熟人

今儿晌午我在南街菜场拐角修鞋,摊主老周头也不抬,拿锥子点点对面墙上的红漆字——“后龙窝庄小姐在哪”,问我:“大爷,这字留了八年了,您说这小姐到底搬哪儿去了?”我蹲下系鞋带,跟他说:“你要找的是后龙窝庄的老王闺女吧?她不在别处,就在咱庄缝纫社二楼改旗袍呢。”

老周头手一抖,锥子扎进鞋底绊线里。他摘下老花镜擦了两遍,喉咙里咕噜一声:“那个考上省城大学的小囡回来啦?”

要说这事得从2017年算起。那年六月初八,后龙窝庄东头老王家的独女王秀兰拿到录取通知书,成了庄里三十年来头一个考上省重点大学的娃。通知书到那天,老王在自留地里掰玉米,听到广播喊他名字,裤腿满是泥就往村部跑。当晚他拎着两瓶德州扒鸡来找我:“大哥,秀兰这丫头倔,非说不读大学要去南方打工,你帮我劝劝。”

秀兰那晚就坐在我家堂屋门槛上,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手里反复折着那张红底通知书。我递她一把蒲扇,她没接,半晌蹦出一句话:“我爹输尿管里长了石子,做手术的钱还没凑够。我要是去读四年书,家里房梁都得拆了当柴烧。”她说话的时候,西屋的座钟正好敲了九下,窗外葫芦架上那只蝈蝈跟着叫了半声就哑了。

后来人穷志短,秀兰终究没去省城。她去了城南电子厂流水线,每月往家寄两千块钱。老王骂她糊涂,她只在电话里说:“爹您别管我,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庄里干点正经事。”这“后龙窝庄小姐在哪”几个字,就是她離开那年,庄口粉刷墙的小年轻用红漆刷上去的。原本是个问句,谁知一问就是八年。

去年五月,老王走石子路摔了一跤住进镇医院,我替他去缝纫社取药,正撞见个穿白衬衫短头发的姑娘,蹲在地上量桌布尺寸。她抬头喊我大爷,我愣没认出来,直到她撩起袖子让我看她胳膊上一道疤——那是小时候爬槐树摘榆钱划的。秀兰捏着软尺笑了笑:“大爷,我去年回来的,用攒的钱把这缝纫社盘下来了,还带了六七个庄里的嫂子做活。”我拿药袋子的手抖了,药盒哗啦掉了一地。

这活计做得热闹,缝纫社二楼挂着她大学的函授教材,一楼案板上堆着送货单子。她记账的本子皮都磨白了,封面上还贴着当年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边角。老周头听了这番话,把锥子往围裙上一别,磕磕绊绊跑去找秀兰补裤腿,说要亲眼看看这个闯荡过的野丫头。

秀兰接过他的裤子,拿粉笔在膝盖位置画了个圈:“周叔,您这条裤子补了六回,不如新条。”老周头嘿嘿一笑,拿袖子擦擦板凳边,半靠着缝纫机架子说:“你这手艺比你爹当年种庄稼还踏实。”秀兰踩了一脚踏板,缝纫机“嗒嗒”转了半圈,突然停下来——“后龙窝庄小姐”那六个字,她爹老王去年冬天专门花钱请人刷掉了,改成蓝底白字的“秀兰缝纫合作社”。可庄南头废品站的老孙头收红漆桶那天,愣是把这六个字当宝贝,用铁皮箱子锁在库房里。

缝纫社里头的规矩,比县城服装店还严

秀兰定下三条规矩:一不接改了三次还不合身的衣服,二不赊账不做工钱发霉的活,三每周二下午免费给庄里老人缝扣子。老周头那天补完裤子,蹲在缝纫社门口抽旱烟,看秀兰拿画粉在布上勾线,忽然说:“我闺女在上海做家政,上次寄回来两件旧棉袄,秀兰给改成褥罩子了,针脚密实得能当棋盘。”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粒砂纸打磨过的石球,说是去年城里学校来搞夏令营,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落下的,问秀兰要不要给寄回去。

秀兰没答话,她弯腰从缝纫机抽屉里抽出一卷黄纸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城南电子厂2018年夏,青工宿舍三楼,窗台盆花”。老周头凑近看,认出是原来厂里统一发的门牌贴纸。秀兰撕下三分之一裁成票签,缝在褥罩子角上:“这东西比快递单还准,落那儿的东西,总能找回来。”

隔壁粮油店李婶的说法

李婶说秀兰回庄办裁缝社,头三个月门可罗雀。她把开店那晚的来龙去脉颠来倒去讲了好几回:新买的缝纫机摆到第三天,机头滑牙了,秀兰拿自行车链条自己鼓捣修好,她亲眼看见秀兰拧螺丝时手上嵌着机油。打那天起,街坊们才敢把西装、校服、窗帘布料往她那儿送。

后来我们才明白,这“找小姐”的问法,本就问错了人

秀兰在缝纫社楼下支了个投币公用电话,三里铺的老太太和莲花沟的年轻人隔三差五都来用,一块钱打三分钟。她永远在电话旁边放一本翻烂了的《现代汉语词典》,泛黄的页码里夹着半张2017年的长途汽车票。那趟车从后龙窝庄直达城南汽车站,票面上的乘车日期被她自己拿水笔涂紫了。

姓名王秀兰
当年走时承诺攒够钱就回来干正经事
如今着落庄南缝纫社,每周二下午免工费缝补
身上信物左胳膊疤痕一条,系榆钱树枝刮的

昨儿黄昏我路过缝纫社,秀兰正在门前井台边刷一双褪色的解放鞋。她告诉我这双鞋是西街送水工的,鞋底磨穿了俩洞,她给垫了整块汽车内胎胶皮。刷完后她把鞋往自边的电风扇前一挂,晾干后用塑料袋装上,写好姓名压在砖头下。我问她:“那红漆字问事,老周头他们还记挂着呢,你这儿可有回音?”秀兰低头把刷子搁在水桶沿上,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截红头绳,绕在鞋带孔上:“大爷,找人不靠墙上的问句,靠人脚底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