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牧草种子，作者： ，：

榆林火车站红然招待所｜出站口右转第三根电线杆底下那盏灯

你们老问我，跑榆林站这条线的活儿，夜里落车该去哪儿眯一觉。我干这行十几年，车站周边三十块到三百块的铺位都睡过，说句实在话，红然招待所的枕头套虽然洗得发白，但被褥抖开没有一股捂馊的潮味儿，就这一条，能毙掉站前一半的旅店。

榆林火车站红然招待所不在站前广场的正脸儿上，得顺着出站口往西拐，过了那个常年卖烤红薯的铁皮车，再数三根电线杆，看见二楼窗户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塑料牌儿就是。一楼是间卖烟酒饮料的小门脸，老板兼着招待所的夜班登记，你推门进去，他先不问你住不住，抬眼看你脚边行李多不多，随口一句“行李多就住二楼靠楼梯那间，搬着省劲儿”，这话听着糙，但全是干这行熬出来的实在。

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和水房

红然招待所的走廊不宽，两个人对脸儿走，得侧一下身。墙上刷的绿漆下半截都磨得露了灰底子，上半截贴着几张泛黄的消防通道图，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我最熟的是走廊尽头那组暖气片，榆林冬天零下二十来度，这组暖气片白天摸着烫手，半夜两点摸还是温的，单凭这个，就能留住不少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水房在暖气片对面，两个水龙头，一个出热水，一个出凉水，热水管子细，出水流得慢。有一天晚上我亲眼见个从神木来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子热水，又兑了半缸子凉水，蹲在水房门口泡那包三块钱的方便面，边泡边跟旁边人念叨：

“红然这儿的水垢少，泡出来的面汤不浑。别处你试试，漂着一层白沫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钥匙串在裤腰带上晃荡，上面拴着一枚磨秃了的铜钱。

那晚我也泡了碗面，水确实清亮。我问他常来？他掰了半瓣蒜咬了一口，说跑了八年榆林线，住过站前大大小小十来家，最后就落在这儿了。问他为啥，他拿筷子敲了敲搪瓷缸子边儿：“晚上十一点以后，前台那台老式显示器还亮着，你喊一嗓子，有人应。别处后半夜敲门，跟敲棺材板儿似的。”

前台那本裂了皮儿的登记簿

登记簿是那种十六开的硬皮本子，红色塑料皮儿，书脊裂了一道长口子，用黑胶布缠着。翻开第一页写着2003年3月，往后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笔迹换了几十种。前几年查得松，你写个姓就能拿钥匙，现在不行了，人脸识别那台小机器摆在窗台上，屏幕碎了角，但扫身份证还是灵的。

我去年冬天在这儿碰见过一个跑煤炭业务的年轻人，西服领子压得板正，拖着一个银色拉杆箱，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进来。他问我，这儿是不是最清静的？我说二楼靠里那几间背着马路，晚上只能听见风刮电线声儿。他点点头，要了那间房。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时候，前台问他住得咋样，他揉了揉眼睛说：

“一觉睡到六点半，居然没被火车鸣笛吵醒，邪门了。”

床位价格与设施细节

红然招待所一共三层，十几间房，我按自己的体验给你列个参考，别全信，但也别不信——
门口挂着的价目表是块白板，用黑笔写着，数字改过好多次，最近一次涂改还隐约能看见下面叠着“40”的痕迹。实际付款的时候，熟客能抹个零头，但这规矩老板不明说，你得先跟他聊两句榆林这几天的天气。

房型	挂牌价	实际感受
一楼三人间（床位）	约30元	靠门，人来人往，厕所味儿偶尔泛上来
二楼双人间（不带窗）	约60元	安静，但冬天换气靠开门缝
二楼单间（带窗朝北）	约80元	能看到火车站信号灯，夜里红光一闪一闪的
三楼大床房（带空调）	约120元	那空调是后来装的，制热还行，制冷基本是摆设

我住过三楼那间带空调的，遥控器是通用的那种，后盖用橡皮筋勒着，按键上面“制冷”两个字磨没了，只剩一个凹坑。不过说真的，除了夏天最热那半个月，榆林晚上用不着空调，开窗户，那个风干爽，比什么设备都强。

红然招待所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睡惯了软枕头的人可能硌得慌，但跑长途的人喜欢，说能枕出颈椎病来也能枕回去。被子和床单都洗得发硬，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那种硬，有一股干爽的棉布味儿。有次我亲眼见到老板娘的妈，一个白发老太太，蹲在二楼的晾台上，把洗好的床单往铁丝上一搭，嘴里念叨着“再晒半小时就收，晒过火了布脆，不经盖”。

那年二月我临时过夜，半夜醒来去上厕所，路过前台看见老太太还在那儿坐着，手里攥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半盒凉皮，用筷子挑着吃。她看见我，也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暖水瓶，意思是开水自己倒。我倒了半杯，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明儿走的时候，把那扇窗户的插销带上，风大，别刮得哗啦响，影响里边儿人睡。”

我点点头，第二天走的时候特意去三楼看那扇窗户——插销是铜的，磨得亮汪汪的，拧上去的时候，窗框沿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还有一只手印，指头肚儿大小，是昨晚老太太拧窗户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