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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探花外围|县城志书里翻出的半张考场坐号条

我修县志的摊子支在县图书馆二楼西南角,窗台上堆着1983年的人口普查底册。隔壁老王管古籍库,嫌我那儿灰大,总把民国报刊往我桌上撂。昨天他扔来一卷霉变的手抄本,封皮上写着「丙戌科场杂录」,翻开第一页就夹着半张黄纸,上头用蝇头小楷列了十个名字,旁边批注四个字:探花外围

这词儿在咱们这行的黑话里不是拣人钱财的暗门子,说的是县学里那些考了头轮、名次卡在进士线外头的举子。清代各省乡试放榜,正榜之外还有副榜,副榜头三名民间就叫「探花外围」。这卷手抄本是光绪三十一年一个姓裘的房考官写的,他在衡州府当学官,专管誊录考卷。手抄本里记着那年府试的奇闻,说有位考生姓邝,答卷墨迹洇了,主考官要黜落他,裘房考官把邝生的文章另抄一遍夹进荐卷,最后邝生平了「探花外围」的头名,得了个候补教谕的缺。

我按着杂录里的线索,去南城老巷找过邝家后人。巷子口剃头铺的师傅姓刘,说他姥爷就是邝家旁支,家里还留着半截砚台,底款刻「邝氏春塘」。刘师傅从铺子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1951年县一中首届毕业生合影,后排站着的历史老师姓邝,瘦高个,戴玳瑁眼镜。他讲了一桩旧事:邝老师上课从不带课本,只拿一叠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各朝科举的录取比例,讲到道光年间衡州府乡试,他说那次中额三十人,但实际录取时另有十人「中而乏荐」,就是文章够格、总名额满了,被划到外围。

这跟杂录里写的对得上。光绪三十年的春闱,衡州府按例送十二名举子入京,其中三名是「探花外围」出身。裘房考官在杂录里记了一条:外围者,场屋外写字之人也。原来清末乡试最后一场是誊录朱卷,卷子太多,就从落第举子里挑善书者帮忙抄录,这些抄手住在号舍外的偏棚,等放榜时正榜外的文书官也从这些人里临时差遣。邝生那次考完第三场,就被裘房考官留下来抄了一夜的朱卷,抄的是衡山一位姓聂的举子的文章,抄完才填了自己那格的荐卷。

我后来在县档案馆翻到一份民国二十年的教育科报表,里头列了全县十三所私塾的教员名册,第三行写着「邝春塘,教谕出身,授国文、史地」。旁边铅笔备注:「其祖上曾列清光绪年间探花外围甲等,存有誊录册三卷」。我顺藤摸瓜去找那三卷誊录册,最后在城关镇废品回收站站长家里见着了。站长姓胡,五十多岁,他爹以前是扫盲班教员,把誊录册当教案纸用,背面写满了拼音和乘法口诀。

胡站长从那堆纸里抽出一册,封皮上是裘房考官的红笔批语:「外围十人,外线三人,内调七人」。他指着内调七人的名字说,这七个后来都补了实缺,最远的一个去了广西百色当巡检。外线三人里,有两人回了江西原籍,另一个留在衡州府城开了家纸行,兼卖笔墨。纸行字号叫「三余轩」,就在现在中山路拐角的药店位置。三余轩卖一种特制的格子纸,行间距比别的铺子宽两分,邝家人说那是给誊录抄手设计的,宽格子不容易串行。

我在杂录最后几页又翻到一段,说的是光绪三十四年府学岁试,主持考试的学政把「探花外围」的名额砍了两个,理由是要省钱。裘房考官在旁边写了句气话:「外围无定员,省钱则省卷,省卷则眼瞎。」这话被后人抄在私塾的墙上,1966年糊上报纸,2003年掀开报纸时墙皮已经塌了半块。如今那堵墙还在,在城东小学的厕所背后,露着青砖,砖缝里塞着粉笔头。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垃圾站,胡站长正在把最后一册誊录册拆散,拿些边角料糊装土鸡的纸箱。他说邝老师临终前交代过后辈,把三卷册子捐给县图书馆,但邝家小辈嫌占地方,就随杂物卖了。我挑了两页没被写满的纸,一页是邝生抄的聂氏闱墨,字迹工整到像印刷物;另一页背面画着一个圈,圈里写了十个小点,点边注着「外围坐次」——我数了数,那个圈比铜钱略大,画得歪歪扭扭。

胡站长看我盯着那圈,递过来半块当年三余轩压在柜台上的现成格子纸板,边角让虫蛀空了。他说他爹以前讲过,这纸板上的格格是拿铁梳子刮出来的,刮错了就得整张重来。他拍拍手上的灰,又念叨了句:那年邝老师补缺去当教谕前,在纸行后屋住过三天,走时留了把牙刷在窗台上,牙刷卡在木缝里,颜色都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