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火车站附近好多按摩的|手艺人夜话
我现在蹲在八一四大道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看着对面那排霓虹灯牌子一盏盏亮起来。足疗、推拿、盲人按摩,红底白字,蓝底黄字,歪歪扭扭的字体在暮色里晃眼睛。二十年前我刚来这附近开店的时候,整条街就三家,现在数过去,少说也有十几家。我关了店门,不干了,可每天傍晚还是习惯性走到这儿来,像退休的老牛,总想回牛棚边上站一站。
说起这行,其实跟火车站有扯不断的关系。赣州站是京九线上的大站,南来北往的绿皮车、红皮车,半夜三更到站的班次多。早年间站前广场上全是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仔,还有举着牌子拉客住宿的大姐。人坐了一夜硬座,脖子僵得像块木板,腰酸得直不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是找个地方按一按。
我1998年从于都老家出来,在广东学了三年推拿,回来就在站前东路租了个门面。那会儿租金便宜,一间二十平米的店面,一个月三百块。我买了两张旧按摩床,铺上白床单,挂了个“舒筋堂”的木牌子,就算开张了。
头一年生意冷清,一天能接三四个客人就算不错。火车站附近的人流看着多,但大多是过路的,拎着行李匆匆忙忙,没几个愿意停下来。倒是那些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成了我的固定主顾。他们从广东拉货到南昌,经过赣州必歇一晚,第二天清早继续赶路。有个姓刘的司机,每月来两趟,每次进门就喊:“老陈,还是老样子,肩膀重点,腰上轻点。”他那个肩膀,常年握方向盘,硬得像块铁板,我每次都要用肘尖压着揉半天,才能把那些疙瘩化开。
后来站前广场改造,建了地下通道,又修了公交枢纽,人流量一下子大了。旁边的店面陆陆续续租出去,开了三家按摩店。再后来,连锁的足浴城也进来了,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我的小店面夹在中间,显得灰扑扑的。
但我有我的老主顾。那些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泥瓦匠,搬完一天砖,浑身骨头缝里都是灰和汗,他们不习惯去那种亮堂堂的地方,就爱往我这儿钻。我的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我的手劲大,但知道轻重。有个老瓦匠跟我熟,每次来都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小陈,我这把老骨头,就信你的手。”
2015年的时候,我隔壁那家店换了个老板,把店面重新刷了漆,装了LED灯箱,晚上亮得刺眼。他卖的是“泰式按摩”“精油开背”,价格比我贵一倍。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苦笑着摇头:“看着热闹,其实都是火车站拉客的,提成高,留不住回头客。”
那时候我才明白,赣州火车站附近好多按摩的,真正靠手艺吃饭的没几个。大多数店,前台坐着的都是年轻姑娘,穿着紧身衣服,说话嗲声嗲气,客人一进门先推销办卡。真正干活的技师,反倒躲在里间,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有个徒弟,叫小周,跟了我五年,手艺学得扎实。2019年他跟人合伙,在火车站对面开了家新店。开业那天我去帮忙,发现他店里挂的招牌上写着“SPA养生会所”,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玻璃门上贴着“招技师,月薪过万”。小周跟我说:“师父,现在不叫按摩了,叫养生。不叫师傅,叫老师。客人不进店,先看门面。”
我坐在他店里的真皮沙发上,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小周的技术是我手把手教的,我知道他按得有多好,可他现在更像一个老板,而不是一个手艺人。
去年我关了店。不是因为没客人,而是我发现自己按不动了。右手大拇指的关节疼了三年,贴膏药、扎针灸都不管用。去医院拍片子,说是腱鞘炎,老毛病,只能养着。我坐在店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张“舒筋堂”的旧木牌,想了想,还是把它摘了下来。
关了店之后,我偶尔还会去火车站附近转转。那些按摩店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店开了三个月就关门,有些店换了老板重新装修。我认得几个老技师,还在干,见了面就递根烟,蹲在台阶上聊几句。他们都说,现在生意不好做,网上预约的多了,路边拉客的少了,但火车站的人流还在,总有人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在夜色里找一间能躺下来的屋子。
昨天傍晚我又路过那儿,看见一个背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家按摩店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他大概是从哪个工地下来的,浑身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店里的前台姑娘冲他摆手,说“我们这儿是养生会所,一次一百八”。他愣了愣,把五十块钱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也这样站在别人的店门口过。那时候我兜里只有三十块钱,问老板能不能按个肩膀,老板说“行,十五块,按二十分钟”。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窗外火车的汽笛声,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那个中年男人走远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紧瓶盖,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对面那排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