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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火车站对面的小巷子|窝窝头摊子与等车人的下午

出站口正对着的那条巷子,没有名字。问了值守的保安,他抬手指了指东边:“就那条,卖酿皮和灰豆子的。”我拖着箱子往里走,下午三点多,日头斜斜地照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电线杆的影子。

巷子窄,两辆三轮车并排就占满了。左边第一户是个修鞋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给一只解放鞋换底。他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盖子掀着,里面是泡开的茶叶水,颜色很深。右边的墙根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守着箩筐,筐里码着拳头大的冬果梨,带一层薄霜。

再往里走上七八步,醋味先冲过来。是个调料铺,门口摆着两口大缸,一缸老陈醋,一缸酱油,缸沿上搭着木片做的量勺。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给一位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称花椒。小伙子要三两,他抓了一把放秤盘上,又添了三粒,秤杆才微微翘起来。

“添头,回去泡脚也好使。”店主说,用报纸包好,牛皮筋一扎。

巷子中段的吃食

兰州火车站对面那条小巷子,这几年变化不算大。变化的是客人,不变的摊子。巷子正中段,有一家卖牛杂汤的,门脸就一张桌子宽,里屋支着两口锅。老板姓马,四十来岁,围着一条油亮的蓝围裙。我进去时,屋里坐着四个人,都是背着蛇皮袋的老乡。

“一碗牛杂汤,一个花卷。”我说。

马老板没答话,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浇在案板上的碗里,又从另一个锅里捞出牛杂,剪刀哗哗剪了几下,撒了一把香菜和蒜苗。花卷是从旁边蒸屉里拿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靠在大锅边上,说这条巷子的房租,十几年没怎么涨过。对面旅店拆了一栋,又盖了一栋,还是住满。他指了指西头那几间平房,铁皮门紧闭着,说那是做火车票代售的站点,每天上午最热闹,排队能排到巷口。

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碗,他摇头。

“没数过,天黑收工就是。”他把抹布搭在锅沿上,又补了一句,“都来这条巷子吃经济实惠的。”

那些常年蹲在巷子口的人

巷子口常年蹲着三个拉平板车的男人。他们不喊活儿,路上有人推着行李箱过来,他们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抬眼问一句“走不走”。大多人摆手,他们又蹲回去,手里攥着两块钱一包的软红梅烟。

其中一个姓王的,四川口音,在这条巷子待了九年。他说兰州火车站对面的小巷子,凌晨三点最热闹:落车的人多,夜里七块钱一晚的钟点房,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过了饭点再落价的果子。他睡在巷子尽头一个废岗亭里,里面铺着三块木板,一床军绿色旧被子。

“岗亭窗户坏了,冬天往里灌风。我就把纸壳子糊上,再用胶带一圈圈缠。”他伸出手比划着,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旁边另一个矮个子男人插嘴,说前年冬天零下十八度,他看见自己哈出去的气结成细小的白霜,落在纸箱上,很快又没了。

天擦黑以后

黄昏时,巷子的摊贩摸出一串串红布包着的灯泡,挂在棚顶的竹竿上。灯一亮,整条巷子的影子变了形状。卖煮玉米的大姐把一口大铝锅往回推,锅底的炭还红着。路过一家卖酿皮的,老板娘在案板上切面筋,刀落得飞快,细条儿整齐码在盘里。

我和一位穿灰色旧西装的老人并排坐着吃炒面片。他问我出差还是探亲。我说路过。他说他在铁路客运段干了三十年,天天穿过这条巷子去上班,闭着眼都能摸到卖调料的那口缸。退休后他又搬回这附近,每天早上端着保温杯进来,吃一碗面,坐一坐,和修鞋师傅说两句天气。

他碗里的面片吃干净以后,用馒头把碗底的油汤擦了一圈,放在嘴里嚼完。他指着对面工地的围挡,说那里以前是铁路职工家属院,住着几百号人,有个大喇叭,每天早上七点半放新闻联播前奏。现在没了,成了钢筋水泥的基坑,晚上只有探照灯亮。

从前现在
锅炉房烧水,门口晾着白布床单蓝铁皮围挡,喷着“注意安全”
有公共电话亭,砖红色,得排队等墙上只有二维码,扫码取快递

八点半,巷子口的几家店开始上门板。搪瓷缸还在,老师傅收摊前把工具一件件放回木匣子里,那把锤子柄握着的地方磨得发白。灰西装老人起身走了,步子不慢,也没回头。

我结完账往出走,修鞋摊已经罩上塑料布,压了几块砖头。装梨的妇人推着空三轮车,车斗里还剩五个冬果梨,她犹豫了一下,从车上下来,在一个垃圾桶边蹲了一会儿,把一只露出里头的卷心菜捡起来,撕掉外圈两块烂叶子,放进筐里推走了。

风从站台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煤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最后剩下桥洞下一盏,黄黄地盘着几个飞蛾。靠墙停着一辆掉漆的白行车,车筐里塞着半个干裂的馒头,还有一张角上卷起的兰州晚报,大约是昨天的。没人来取,就这么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