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大师姑村来历|土岗上的城址与守田人
一、村名里的“师姑”二字,到底从哪儿来?
我十八岁拜师学木匠,师傅头回带我去大师姑村修戏楼,指着村北那道两丈高的土岗说:“别小看这撮土,底下压着一座商代古城。”那时候我不信,觉得一个种麦子的村子,哪来什么古城。后来才知道,这村名里的“师姑”不是尼姑,是“师”和“姑”两个姓的合音。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来两户人家,一户姓师,一户姓姑。两户人家搭伙在索须河边上开荒,挖了第一口井。井水又苦又咸,可也得喝。后来两姓人丁兴旺,村子就叫“师姑村”。东边隔条沟又立了个小庄,叫小师姑,这个老村就改叫大师姑。
但这说法有毛病。我三十岁那年,县里文物队的同志来村口贴告示,说村北土岗挖出青铜器和陶片,是夏商时期的城墙夯土。他们管那地方叫“大师姑遗址”。我这才明白,村子的年纪比师、姑两姓早了两千多年。
二、土岗上的城砖与灶坑
前年夏天,村东头老张家翻盖猪圈,一镐头刨出个灰陶鬲腿。我过去看,那鬲腿夹着蚌壳碎末,绳纹清晰,是商代的东西。老张吓得不敢动,我说怕啥,这是你家地底下住过的老前辈。
这些年村里挖地基、淘井,常有农户拾到石镞、骨簪、陶纺轮。文物队的同志说,大师姑的夯土城墙底宽有二十多米,顶宽四米,绕着村北、村东弯成半月形。墙芯里一层层夯土像千层饼,每层七八公分厚,上面还留着圆头的木杵印。
城里的生活痕迹长这样:
- 南墙根的灰坑里,挖出过带烟炱的陶鬲,里面还粘着炭化的小米。
- 东门附近有口土井,井底沉着三片卜骨,上面有灼烧的圆坑。
- 村里老学校的地基下,压着一条商代排水沟,用碎陶片垒壁,沟底的淤泥里混着鱼骨。
但村民不稀罕这些。他们更愿意记着:土岗北坡那块地,种西瓜特别沙甜,因为下面是老城址的草木灰堆积。你锄地翻出的黑土块,拿手指一捻就碎了,像烧透的炉渣。
三、师姑二字的前世今生
有人说“姑”是古代对老年妇女的称呼,“师姑”也许指会巫术的女祭司。但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明洪武二年,师伯良、姑守信同迁至此。师家住岗南,姑家住岗西,两姓合用一个打麦场,共用一头黄牛。
“一个篱笆三个桩,师姑本是一家人。”——村里过节唱戏,后台老艺人还会念这句开场白。
到了清代的《荥阳县志》里,这村名就写成“大师姑保”。光绪三年大旱,师姓迁走了几户,姑姓留了下来。现在村里三百多户,姓师的还有二十来户,姓姑的一户也没有了,都姓张、姓王、姓李。可村名钉子一样钉在这儿,谁也拔不掉。
土岗上倒是还有一座姑姑庙,门楼塌了一半,梁上刻着“康熙五十七年重修”。庙里供的也不是尼姑,是送子娘娘,手里抱着个胖娃娃。妇人求子,就在娘娘脚下的陶甑里放一把麦子,三天后来摸,摸着麦子胀了便是灵验。
四、城址与村庄的拉锯战
上世纪七十年代修水利,村支书指挥村民挖岗取土填洼地。挖到城墙根时,铁锹碰出火星,大家伙低头一看,土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平铺的石头,像是墙基。支书说停了停了,这土留着垫猪圈可惜,说不定是古墓。其实那就是商代城墙的路土。
后来文物队立了石碑,划了保护范围。村民种地得离墙基三米远,盖房不许用墙土。有人嫌麻烦,也有人当作谈资:那阵子村西打机井,七米深处挖出根完整的木炭,直挺挺躺在那儿,像刚砍的杨树。
连着几年,郑州大学的师生来实习,扛着测量架满田走。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问村里的赵大爷:“老乡,您知道这城墙多长吗?”赵大爷叼着旱烟,想了想说:“够围住一整个打麦场,外加两排杨树。”年轻人笑得直拍大腿,拿本子记了。
五、留守的手艺与旧事
我在这村里修过二十多间房,打过大大小小上百件家具。每次刨花堆在城址边,我都觉得像跟两千年前的木工打招呼。商代人建房不用钉子,全用榫卯,我也这么干。区别是他们用青铜斧,我用的是碱水泡过的落叶松锯条。
| 时代 | 木匠用的家伙 | 干一天工的报酬 |
| 商代(推测) | 青铜锛、石斧 | 一斗粟 |
| 我师父那辈(1970年代) | 刨刃、墨斗 | 一升麦加管饭 |
| 现在 | 电锯、钉枪 | 现钱,午饭菜里得见肉 |
去年秋收后,邻村来个人要买老梁上的木雕。我带他上赵大爷家看廊檐下的“象鼻悬鱼”,张口要六百。买家嫌贵,赵大爷蹲在门口摆弄烟袋,头也不抬:“这东西我爷爷的爷爷挂上去的,每天抬头看三回,卖了它我眼珠子往哪儿搁?”买家愣了半天,走了。
傍晚收工,我去土岗上转了转。西边晚霞照在夯土墙的断面上,一层一层的纹理像河面的波纹。岗下学校的铃声响了一通,孩子们跑出来拍皮球,皮球弹在冬青树上,忽高忽低。
城址边那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立着,背面沾满了泥点子,不知是不谁家拖拉机甩上去的,还是哪年的雨水溅的。我蹲下来拿手指抠了抠,才抠掉两粒干的,又落了一层。过两天再去,它们还在那儿。我没带工具,也不打算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