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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佛足疗按摩|石家庄白佛村旧街市走访手记

二月末一个周三,我搭公交到白佛站下车。出站往东走四百米,过铁道桥洞,右手边一排门脸房,灰砖外墙,卷帘门半开着。门头招牌大多褪色,其中一块白底红字——“白佛足疗按摩”——字漆剥落得只剩半边“足”字还清楚。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底下用透明胶带补过一道裂缝。

我推门进去,屋里二十来平米,摆着四张旧躺椅,靠墙一架木柜,上层堆着毛巾,下层放着几瓶液体。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深蓝布围裙,正低头剥橘子。她抬头看我一眼,问:做足疗?我说先看看。她指指靠窗那把椅子:坐吧,不消费也成,歇歇脚。

这间店开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来的时候是零八年,前头那家干不下去,盘给我的。再往前是谁,就不知道了。”

她姓刘,河北无极人,二十岁出头在石家庄棉纺厂做过挡车工,后来厂子改制,她出来跟人学了按摩手艺。这门手艺学了三个月,先在桥东区一家洗浴中心干,每天从中午到半夜,手指关节磨出老茧。后来攒够钱,到白佛村租下这间门面,自己单干。

白佛村这地方,老石家庄人都知道。早年是城东一片庄稼地,村口有座白佛寺,寺里供着一尊白石佛像,据说唐代就有了。后来城市往外扩,村子慢慢变成城中村,再后来拆迁改造,盖起高层住宅和商业楼。但这条旧街没拆完,留下几十间门脸房,理发店、修车铺、小饭馆、杂货店,还有这间足疗按摩店,挤挤挨挨地立在灰扑扑的街面上。

刘姐说,现在来店里的多是熟客。

  • 有附近工地的工人,下班过来按按腿,解乏。
  • 有开出租车的老司机,腰不好,隔三差五来松快松快。
  • 还有几个住在回迁楼里的老人,腿脚不利索,走不了远路,就图这儿近。

她一边说话,一边给一个刚进门的男顾客调水温。塑料盆里兑上热水,滴几滴草药液,水汽冒上来,一股淡淡的艾草味。男人脱下鞋袜,把脚泡进去,长出一口气。刘姐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毛巾搭在膝盖上,等他泡透了,才上手揉。

她的手法不花哨,就是实打实的按、压、揉、推。拇指沿着脚底涌泉穴慢慢使力,再顺脚踝骨往上捋,遇到筋结就多停一会儿。男人闭着眼,偶尔哼一声,像是哪儿酸疼被触到了。刘姐不说话,手上的劲道拿捏得稳当,节奏不紧不慢。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热水盆里偶尔的水响。

我问她,现在这行跟以前比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人多,一天能接十几个。现在不行了,一天三四个算好的。年轻人不兴这个,都去那种装修漂亮的连锁店,有沙发有电视,还有果盘。咱们这儿简陋,就靠老主顾撑着。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几排铁钉,每颗钉子挂着一个纸牌,写着号码。她说这是老办法,排队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一天到头也排不起队来。

门外街面上有辆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收旧手机、旧电脑”的录音,声音拖得很长。刘姐侧耳听了听,说:这条街上的店,换得跟走马灯似的。上个月卖烧饼的搬走了,这个月修电动车的也说房租要涨。我这间铺子,房东倒是没提涨钱,就是房子老了,一下雨屋顶就渗水。

她停下手里的活,让顾客换个姿势,继续按小腿。男顾客忽然开口:刘姐,你这手艺,比那些大店强多了。她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十二点多,店里没别人了。刘姐从柜子后面拿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馒头和炒白菜。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她儿子在桥西上班,劝她别干了,回家带孙子。她没答应。

“干了快二十年,手上有感觉。哪天不摸几双脚,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两点,又来了一个顾客,是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姐,进门就说脚后跟疼,走路磨得慌。刘姐放下饭盒,起身去烧水。大姐坐到躺椅上,脱了鞋,袜子后跟磨得发白。刘姐捏了捏她的脚后跟,说:骨刺,老毛病了,得多泡,少走硬地。大姐说:哪能少走啊,一天到晚都在路上。

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孩子上学、菜价涨了、哪家超市鸡蛋便宜。刘姐的手法没停,大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困了。

我起身告辞,刘姐点点头,说:慢走,下回再来坐。我掀开门帘走出去,阳光斜照在街面上,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几棵瘦巴巴的草。隔壁修车铺的师傅正躺在一辆三轮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再往东,拆迁工地的围挡上写着“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标语,蓝色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门脸房的卷帘门又落下了一半,只留底下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对着灰白的天空。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多了起来。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无非是工作群里的通知。我关掉屏幕,忽然想起刘姐柜台上那瓶草药液,瓶身上印着“艾草红花”,字迹模糊,像是用了很久。不知道那瓶药液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还能用多久。

车来了,我上车,找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白佛村旧街慢慢往后退,那间铺子、那棵老槐树、那半扇卷帘门,都缩成灰蒙蒙的背景里的一点。我闭上眼睛,脚底似乎还留着那阵艾草味的余温——当然,我并没有做过足疗,那只是屋里水汽沾在衣角上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