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徽州商人,作者: ,:

北辰小胡同泻火的地方|三伏天老少爷们儿的凉快去处

“二哥,你家那口子又把你撵出来了?”我蹲在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扇着蒲扇,瞅见对门的老赵耷拉着脑袋走过来。

“别提了,屋里头跟蒸笼似的,她说我打呼噜震得房梁掉灰,一脚把我蹬出门。我说出去凉快凉快,她倒好,把门插销都别上了。”老赵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马扎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递给我一根。

我替他点上火,笑了:“你这情况,搁三十年前,就得跟咱们一道儿,去北辰小胡同泻火的地方蹲一宿了。”

“泻火?你说的是那个防空洞改的冷饮站吧?”老赵眉毛一挑,“我年轻那会儿,夏天跟我爹去过,一大搪瓷缸子酸梅汤,搁柜台上一顿,喝完了脑门子上的汗珠子刷地就没了。”

我点点头,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儿。北辰小胡同泻火的地方,这话不假,当年谁家没个电风扇都算稀奇物件,更别提空调了。一到三伏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能煎鸡蛋,家家户户的平房顶上都躺着光膀子的男人,手里摇着大蒲扇,嘴里骂着鬼天气。但骂归骂,总得有个正经地方躲一躲。那个防空洞,就在北辰小胡同最里头,左手边第三根电线杆子底下,有个水泥斜坡道,走下去七八级台阶,迎头就是两扇包着铁皮的木头门。门口挂一盏黄不拉几的灯泡,照得人脸上跟得了黄疸病似的。但那门一推开,凉气裹着一股子水泥潮味儿和橘子香精味,“呼”地一下扑过来,浑身的火气先消了一半。

那个地方正经名字叫“红卫防空洞冷饮供应站”,但街坊邻居没人念那全名,都叫“冰窖”。里头地方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六张方桌,都是那种深绿色的油漆桌面子,边角磨得露了白茬子。桌子配的凳子不是普通的板凳,是那种固定在水泥地儿上的铸铁圆凳,人一坐上去,屁股蛋子先凉一下,烫得坐不住再起来,来回折腾几下,反倒觉得没那么躁得慌了。里间是操作间,隔着个大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几个大冰柜,还有一口大缸,缸沿儿上搭着白布,里头是熬好的绿豆汤。

那年头物价稳当,酸梅汤五分钱一缸子,绿豆汤也是五分钱,冰棍儿分三等:小豆冰棍三分、奶油冰棍五分、雪糕一毛。最奢侈的是“座冰”,就是拿一整个奶油雪糕放在小玻璃杯里,再给你兑上多半杯橘子汽水,一块五就能喝到,那是当年谈对象的人才舍得叫的玩意儿。我跟老赵那会儿还是小毛头,兜里揣两毛钱就能在里头泡一下午,玩“扇洋画”,输光了就趴在玻璃窗上看女营业员往杯子里舀酸梅汤。那动作利索得很,铁皮勺子一旋,深褐色的汤子刚好满到杯沿儿,不多一滴也不少一滴。她们人手一个大蓝的搪瓷盘,上面搁着一排凉好的茶水杯,端到各桌的时候得侧着身走路,步子又稳又快,绝不会溅出一滴来。

那年我在里头遇上过一回景。前院的刘大爷,一辈子急脾气,外号叫“火折子”。那天他蹬完三轮回来,脖子上搭着毛巾,后背的汗碱白花花的一圈一圈,人也顾不上说话了,进门就拍柜台:“老规矩,大碗,加两勺糖,别跟我磨叽!”他把两个钢镚儿往柜台上一扔,营业员小刘姑娘接过钱,也不答话,直接从大缸里舀出满满一碗绿豆汤,又摸出一个白糖罐子,拿小勺狠挖了两下,倒进去。刘大爷端起碗,也不找个座儿,就站那儿,“咕咚咕咚”一口气下了肚,碗底那一层绿豆沙跟泥似的,他用手指头剜出来抿进嘴里,抹了两把嘴这才缓过气来,开口第一句话:“这地方,就是咱北辰小胡同泻火的地方的天花板。”满屋子人都乐了,有个小孩儿学他讲话,被他回手拍了一下脑门儿。

后来到了八几年,家用电风扇普及了,去冰窖的人少了一些。等到九几年,巷子口那家装了窗式空调的录像厅开张了,一块钱能看三部港片,里头冷风嗖嗖的,冰窖就彻底落下去了。头两年有人把那个防空洞口用水泥板封了,上头抹了沥青,还画了个白色的大叉子。但我有时候路过,还能看见那块水泥板上有些粉笔画的痕迹——是个小孩儿画的一个大脑袋小人儿,旁边写着三个字:上面是“冰”,下面是“火”,中间画了一道杠杠。

老赵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了,侧过头来问我:“哎,那个女营业员叫小刘的,后来上哪儿去了?”我愣了一下,说实在的,我真不记得了。就记得她胳膊上总套着蓝色套袖,手腕上一个银手镯子,敲在玻璃杯沿上,脆生生地响。她走的那年,我好像见着她在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说了半天话,眼角湿乎乎的,手里捏着一张火车票。

要我说,这北辰小胡同泻火的地方,最凉快的不是那几台老冰柜里的各式饮品,是那股子从地底下带出来的土腥味儿。那个味儿,现在哪儿也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