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沟鸡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早市棚、打铁铺与老树下的交易
三月末的一个周四,我骑电动车从市区出发,沿育才路往北,过了荔枝沟市场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鸡街。鸡街其实不叫鸡街,地图上标的是荔枝沟路旧段,但本地人叫了几十年。早上七点半,太阳刚爬过东边那排荔枝林,街上已经满了人。我锁好车,跟着一个挑空竹笼的老伯往里走。
鸡街的出名,首先不是鸡,是那个盖了铁皮瓦的早市棚。棚子大概有二十米长,四排水泥台子,台面上摆的不是菜,是竹编的鸡笼,高高低低叠着。卖鸡的大多是附近村落的女人,穿着旧围裙,蹲在笼子后面,手里攥一把米,时不时撒进笼里让鸡啄。公鸡的冠子红得发亮,母鸡的爪子沾着泥。你不需要开口问价,看她们手边的白色搪瓷盆就行——盆里扣着纸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数字,十五、十八、二十三,年年都有浮动,但从不写“斤”,写“只”。
我问一个姓黎的阿姨,为什么不用电子秤。她抬头擦了把汗,说:“秤是给外人用的。我们这里论只卖,你摸一摸鸡胸脯,厚的就是好货。”她笼子里三只阉鸡,羽毛油亮,尾羽垂到台面下。旁边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抓起一只,倒提着,鸡挣扎了两下,他捏了捏腿骨,说“可以”,然后从裤兜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数了几张递过去。交易完成,没一句多余的话。
早市棚七点半开始吵,九点半就散了。水泥台子上剩下些鸡毛、碎米和踩扁的烟头。打扫卫生的是个穿环卫服的男人,他拿着竹扫帚,一边扫一边嘟囔:“天天这个点,比闹钟还准。”我问他这棚子盖了多少年,他停下扫帚,想了想说:“我闺女在这卖过鸡,她今年二十六了。我估摸着,比她还大个四五岁吧。”
打铁铺子,声音比鸡叫响
出了棚子往西走三十步,有一间没有招牌的打铁铺。门脸不大,黑乎乎的,但声音传得远。铺子里的老师傅姓周,本地人,今年六十多数。他打的不是锄头镰刀,而是专门用来剪鸡脚环、修鸡笼门的小铁件。周师傅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的小铁砧被敲得锃亮,像一面镜子反着光。他左手拿钳子夹住一块烧红的铁条,右手抡小锤,叮——当——叮——当,节奏很稳。
铺子墙角堆着几摞成品:手指长的小铁环,粗铁丝弯的笼扣,还有一把把带木柄的剪子。有个年轻人在等货,他蹲在门口抽烟,说自己是隔壁村养斗鸡的。“老周做的东西,用三年不松。镇上的五金店卖的那种,一个月就变形了。”周师傅没接话,用小锤敲完最后一下,把铁件丢进旁边的水桶,嗤的一声冒起白汽,他这才开口:“明天下午来拿,今天还有四个笼扣没弄。”
我问周师傅干这行多少年了。他放下锤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布巾擦手,说:“我父亲在这条街打铁,我是六岁在这玩儿大的。那时候这铺子还是茅草顶,旁边是一片水田。”他指了指墙上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光着膀子站在同一座铁砧前,背景是同样黑乎乎的墙。“那是他,走了二十多年了。”周师傅把布巾叠好放回口袋,又拿起钳子,重新烧铁,屋里再次响起叮当声。那声音穿过早市散去后的寂静,比鸡叫传得更远。
老荔枝树下的讲价区
打铁铺对面有一棵老荔枝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凉。树底下铺着几块水泥板,那就是鸡街另一个出名的地方——讲价区。这里不卖整笼的鸡,只卖零散的、几只几只的。卖主大多是把自家养了五六个月的鸡拿来换钱的村民,不讲品种,不讲饲料,就讲一个“只”数。
树底下有个收鸡的贩子,姓吴,四十来岁,开一辆蓝色皮卡,车厢里放着十几个绿网袋。他蹲在树根边,手里捏一把弹簧秤,秤上吊着一个生锈的铁钩。他的眼睛不大,但看得准,抓着鸡的双翅一捏,就知道大概多重。他很少用秤,更多的是用手掂,掂完说:“四斤半,差也差不到一两。”卖主若觉得低了,也不争,双方开始聊别的事,聊最近下雨多不多,聊喂的是米糠还是玉米,绕了十几分钟后,吴贩子再开口:“那也按你刚才说的价,亏就亏这回。”双方拍拍手,交易就算成了。
旁边还常蹲着几个专门收旧笼子的老太太。她们的笼子不是用来装活鸡的,而是用来装刚褪了毛的光鸡——有人买活鸡,也有人买光鸡回家直接炖汤。老太太们戴着头巾,手边放一壶茶,你走过去,她们把笼盖掀起来给你看,鸡皮黄澄澄的,毛孔干净,屁股上还留着一撮细毛做证明:“你看,手拔的,不是机器烫的。”
“鸡和人一样,讲个缘分。这鸡你捏了腿,看了胸,它也不怕你,那就是你的了。”——蹲在树根边的一个老汉,一边吸烟,一边随手拍了拍笼里那只鸡的冠子。
树荫下人来人往,到了中午十一点,头顶的荔枝花开了满树,蜜蜂围着转,地上的水泥板微微发烫,鸡叫声渐渐稀了。吴贩子把最后几只鸡装进麻袋,用皮卡载走了。有个穿校服的小学生骑车路过,捏了一下铃铛,车筐里放着两本作业本和一把葱。那棵老荔枝树年年照常开花,开过花就结那种很小的、酸涩的青果,几乎没人摘,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地响。
我推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早市棚,扫地大叔正好坐在台边上休息,帽子摘了,露出满头花白的短发。他冲我点头,像是认识我一样,说:“下周果子大点,再来啊。”我应了一声,没回头。车后面翻卷起来是荔枝树叶子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鸡棚里被太阳晒过的干稻草的气味,一路跟着我骑出路口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