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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站镇小胡同的妹子结局|腊月廿九走访老宅实录

腊月廿九下午,我骑电动车穿过小站镇主街,拐进第三条巷子。巷口卖糖堆儿的老马还认得我,他往北指了指:“那个妹子家的院门,今年刷了绿漆。”

这条胡同窄,两辆三轮车错不开。墙根码着蜂窝煤,摞到半人高,最上面一层蒙着蓝塑料布。我数到第七个门洞,铁门果然是新漆的,绿得发亮,门环是黄铜的,擦得能照出人影。这院子在小站镇小胡同里住了六户人家,最里面的西屋,就是那个妹子的屋子。

我问访的是谁,快五十岁的姨从门帘后探出头:“你是说红英?她去年秋天走的。”

一张矮桌放在当院,桌上摆着搪瓷盆,里边泡着海带,水发黄。姨让我坐在马扎上,递来半杯高沫儿。她往水缸沿上一坐,聊了起来。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在院当中,树干歪向东南,枝杈挑着去年没摘净的干石榴,外壳开裂,露出褐色的籽。姨说,2008年秋天红英嫁进院里时,树刚齐腰高。她穿着一双红皮鞋,鞋跟三寸,走路咔嗒咔嗒响,把砖缝里的苔藓都踩亮了。

红英住西屋,窗户对着石榴树,窗台上码着三个玻璃瓶。一个泡着酒,山里红白冰糖;一个插着干枝子,她说叫干枝梅;还有一个空瓶子,倒扣在窗台角,瓶底有圈水渍。

院里的人都知道红英闹心。她男人常年跑长途,拉水泥,一走半个月。红英在镇上缝纫厂上白班,下了班就在窗台下坐着,把厂里剪下的碎布头缝成拼花坐垫。她缝了十来个,都摞在窗台上,五颜六色的,下雨也不收,淋湿了晾干接着摆。

胡同口的公共电话

胡同口往东三十步,原来有一部公用电话,扣在食杂店玻璃柜台上。红色电话机,拨号盘缺一个小指头肚大的胶皮。2015年秋天,红英在那部电话上打了很长时间的问询电话。

她男人那年夏天在高速上出了事故,车头撞护栏,人送到县医院。红英白天黑夜地守在医院小走廊的折叠椅上,两周没回院。回来时,她瘦了一大圈,锁着眉头,把病房里发的黄色塑料药杯带回来了,搁在窗台上,杯子里攒着几枚硬币。

账是那年的农历八月十五前结清的。包工头姓胡,骑摩托送来一沓现金,用红绳子捆着。红英在院里数了数,没进里屋,又把钱推回去一半,说:“留给你儿子念书用。”胡头儿没接钱,骑摩托走了,排气管震得墙皮簌簌地掉。这事院里人都透过窗看见了。

“红英那天没哭。”姨说,“她蹲在院门坎上,拿那沓钱平了平翘角,就压到米缸底下了。”米缸是白瓷的,上头画着胖娃娃抱鱼,缸沿被她爹补过一个铜锔子。

日子照过。红英照旧上厂,照旧缝她的碎布头。只是在每个月十五,她会拎着两瓶白酒,去趟镇上新建的那个陵园。白酒是玻璃瓶的高粱烧,放到地头上不拆盖,自己蹲地上烧一把干纸,看着火苗灭了才起身,掸掸裤腿,走回小站镇。

西屋的纸箱与铁皮匣子

去年秋天,红英把西屋屋脊上压顶的瓦换新了。请了匠人,买了青瓦,还搭着脚手架干了三天。换完瓦当天,红英踩着梯子,从屋梁上够下来一个铁皮饼干匣子。匣子表面有个磕瘪的角,黄漆掉了一块。她把匣子打开放风口晾了半晌,又原样扣好,塞回梁缝里。

匝子里是啥,院里人没看见。姨说那天红英的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出门时还掂了掂。她把口袋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像兜着两个烧饼。后来那个匣子在梁上,院里风大,从格栅里能看见一角黄铁皮,被照着,亮亮滑滑的。

入冬后,红英把西屋腾了。嫁妆里的蝴蝶牌缝纫机抬到姨屋里,说给姨闺女练手用。机头黄铜牌擦得还上亮,但脚踩的皮带断了一截,红英用一根布绳子接上了。

她的东西越搬越少。窗台上的三个玻璃瓶,泡着山里红那那个搬到院子水池子边上,插干枝子的瓶子给了对门刘嫂。空瓶还在原地,灰底的,瓶口朝南,每逢西北风,瓶子呜呜地响。

没填完的描红本

农历腊月十九,院里下过一场小雪。我看见红英蹲在石榴树根边拨开雪,往根下埋了一把黑豆子。她穿着军绿色棉猴,袖口磨出毛边,指头露着指肚上的一个弯茧子。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明年结的柿子甜。”其实那石榴树早几年就不挂大果了,光长些小酸柿子,剥开籽是白沙瓤。

她走那天是腊月廿一。天不亮,院里人听见脚步声,没看到搬行李,只看见门口支着一张行军床,板上铺着一块旧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压着一个塑料梳子。梳子齿间距宽,粉红色的,站在毯子上像只歪膀子的鸟儿。

姨说,人走后,屋顶那铁皮匣子还留在梁格缝里。前天我登着梯子替她们家勾墙皮,去看了一眼——匣子开着,里边空空的,铺着一张叠成四折的描红本纸。纸上有几行铅笔字,字迹被潮气洇花了,只认出一个“家”字后头跟了个句号。

出正月时我再去,小站镇小胡同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侧根上拱出两片新芽。芽绿得发白,被早春的风抽着。我给姨搬梯子灌窗户缝的胶,梯子靠的正好是那个黄铁皮匣的位置——它移到对门屋檐的排水管下了,开口朝地,里边落了只干枯的蝉蜕。天再暖和一点,胡同里有时还听见啤酒瓶开盖起子滚落的脆响,不是红英。是哪个用三轮车载席子路过的人,勒住铁丝时,碰落了砖沿上的黄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