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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观音桥站街妹。|旧票据里的夜班车票

前天盘货,从收银台底下翻出一张磨得发白的蓝色车票。票面上印着“重庆公交一公司”,线路是202路,区间恰好是观音桥至红旗河沟。日期那栏已经褪成淡灰色,只勉强认出“2007”三个数字,月份和日子全糊了。捏着这张薄纸,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店门口等夜班车的姑娘们。

一张票根引出的旧话

我的小卖部开在观音桥立交桥下方不远,夹在两家卖麻辣烫的摊位中间,门脸窄得只能摆下两个冰柜和一个烟柜。2006年到2009年那阵,一到晚上九点半,公交收班前的最后一趟202路过站,天桥上就会陆陆续续下来三五个女的。她们不挤公交,也不打车,就站在我店门口的灯箱底下,也不进屋,顶多买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或者一包最便宜的“天下秀”。

有个常来的,穿暗红色短外套,头发染成枯草黄,右嘴角有颗小痣。她买水从来不用找零,扔下两个钢镚在柜台上,抓起瓶子就走。有一回她破天荒地进店来,指着货架上层问:那种黄壳子的擦脸油还有么子?我给她拿下来,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又放回去,说下回再买。那晚她可能钱不够。

她们一般是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站在路灯照得到的暗影里。灯箱广告是我自己贴的,蓝底白字,“鑫鑫副食部”,但那几个字早被烧烤摊的油烟气熏成了酱色。她们站的位置很有讲究:不进光里,也不全藏在黑处,就踩在明暗交界的那条线上。

深夜报刊亭和公用电话

我店里靠墙搁了一部公用电话,IC卡那种,2008年以前基本每晚都会有她们中的某个人过来用。打电话的人侧身站着,用肩膀夹着话筒,手心里攥着零钱或者电话卡。通话时间一般很短,两三分钟,说的多是湖南口音或者四川郊县的土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尾音上挑的“嗯呐”“晓得了”。

有一回,一个穿牛仔裤的姑娘打完电话,坐在我门口的马扎上哭了。她没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眼妆花了一脸。我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接住,擦了脸,狠狠擤了擤鼻子,哑着嗓子说:

姐,你店里有热开水没得?我胃疼。
我用搪瓷缸子给她倒了一杯,她双手捧着,慢慢喝完,又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进里巷去了。过后再来,她依旧平平静静买水,仿佛那晚的眼泪只是我空调外机滴下的水渍。

雨夜的最后几班车

记不清是零八年还是零九年深秋,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观音桥下面那种泛着油光的湿漉漉的柏油路,人走动时鞋底带起的水声,在晚上格外清楚。那阵子查得紧,听说扫黄办的便衣在各个路口盘问收容。有天晚上十点钟过了,雨还不停,路灯底下空落落的。我正准备拉卷帘门,暗红外套那个女的忽然从旁边的拆迁围挡后走出来。

她淋得头发贴在头皮上,嘴唇冻得发白,问我:姐,202路末班车走了没?我看了看墙上的圆钟,说应该还能赶上红旗河沟那头的末二班。她没走,在屋檐下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就是我现在手上这张票根。她把票根展平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折好放回去,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回去已经不赶趟了。

后来我到马路对面上货,回来时看见她上了一辆往南岸方向的黑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雨中。

卷帘门背后的搪瓷缸子

那之后过了大半年,公共电话拆了,公交站也移到江北那边去了。我的店重新粉刷过,加装了两台冰柜。清理杂物时,从角落里的木箱中翻出那只搪瓷缸子,底部磕掉几块瓷,露出灰黑的铁胎。缸子里落着一圈陈年的水锈,像极了当年那些个姑娘们站过的那条明暗交界线。

去年有位穿淡青色羽绒服的短发女人进店买烟,指着一排利群问多少钱。我报了价,她点点头,拿了两盒。她左嘴角也有颗小痣,我想多看一眼,她却转过去了。付钱时用的是手机扫码,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皮肤比年轻时紧致了许多,只是眼下纹路重了些。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攥着那张车票在想。梧桐叶上滴下雨水,正好落在烟柜玻璃上。我拿着那张202路的旧票根,顺手把它贴在了收银台堆放的下半盒回形针底下。锁好店门往家走时,远处天桥上的灯仍然亮着,但那份站牌底下的空落,如今连落叶也攒不住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