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潍坊寒亭小胡同叫什么名字|炉火映着墙皮上的拴马石

我在这条巷子里补了二十三年铁锅。八九点钟的太阳斜着爬过东墙头,把锈蚀的搪瓷招牌“张记锅补”照得发愣。你问这儿叫什么?南来的货郎喊它“盆子巷”,北边的老住户说那是解放前敲白铁皮的手艺人聚堆的地方。可居委会的蓝铁皮门牌上写得明白——同心巷,十七号。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还埋着半截拴马石,三道绳印磨得油亮,我师父说打他学徒那会儿,骡子车就拴在这儿等活。

名字这事,其实要看问谁。巷子总共百十来米,东头连着寒亭大集,西头堵在粮所后墙,中间拐个胳膊肘弯。收破烂的老郭管它叫“弯弯儿道”,邮递员图省事,信上写“寒亭一村九排”。可你要是跟拉煤的师傅说去同心巷,他准挠头,你得说“老补锅铺子那儿”,他立马点头:“噢,灶王庙后头那条窄的!”

墙皮上的记号

东墙根那些青砖,每块都让煤烟熏成酱色,砖缝里塞着碎瓷片和鸡毛。墙皮上有道一拃宽的深沟,是独轮车轱辘常年刮的,沟里嵌着车轴滴下的桐油渍,跟琥珀似的。这条沟就是巷子的身份证——早些年送水的独轮车天天打这儿过,车帮上拴的葫芦瓢磕着墙,把砖角都磨圆了。

傍晚收炉子的时候,我喜欢蹲在门口抽烟袋。巷子对过儿是老理发铺,墙上还留着文革时刷的“斗私批修”四个字,“修”字让雨冲掉一半,只剩个“亻”旁,像人歪着身子站着。理发的老牟今年七十二,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这胡同以前叫“剃头胡同”,因为清朝那会儿巷口支着剃头挑子,热天挂个幌子,写着“朝阳取耳”。

“你师父那年带你来,”老牟抬起推子朝我比划,“也是这个时辰,你蹲在门槛上啃凉地瓜,啃完把皮扔井台边上,引了一窝蚂蚁。”

拴马石跟那口井

井早填了,井台石让谁起走铺了鸡棚。可拴马石还在,露在外头那截让屁股磨得发滑。去年测绘队来画图,拿小刷子扫了半天浮土,说这石头是清中期拴官员轿马的,底座刻着莲花纹。他们走的时候没给结论,我倒觉得用不着结论——每一个补锅匠收工前,都要在拴马石上磕磕灰耙子,二十三年了我还这么干。

这是规矩。从师父那辈传下来:灰耙子磕三下,第一下敬火,第二下敬铁,第三下敬常来补锅的老主顾。磕完再把炉膛里的灰铲出来,扬到巷子当中,马车一过,灰就拌进土里,跟二百年的骡马粪混成一种暗褐的颜色。巷子因此没有死土,下过雨,地面就是一层结实的老泥,踩上去噗噗闷响。

有个冬天傍晚,一个南方口音的年轻人蹲在我炉子旁看半天,指着灰问能不能收藏些带回去。我说:“你分得清这是哪年烧的?灰都串了。去年的葱花饼灰,前年的槐花落灰,全掺在一起。”他笑笑走了,手里的玻璃瓶落在我工具箱上,装了半瓶灰。我拿起来端详,里头还有半截指甲盖大的铁渣,是我上周锉锅沿时崩的。

西头的枣树跟东头的白铁

拐弯处那棵枣树,每年只结几十颗,酸得能拧眉头。枣树底下堆着两垛旧铁皮,是我从废品站淘来打烟囱的,雨水一泡长出红锈。巷子里的小孩放学经过,总拿石子敲铁皮,一连串闷响跟闷雷似的。老郭推车过来骂:“小崽子别敲了,那是张子的料!”孩子不怕他,倒是看见我提着锤子出来,才一哄而散。

枣树南边那间屋,过去是白铁社,门口挂的铁皮拼“簸箕”牌子,锁门锁了二十年了。窗台上有两节卷旱烟用的旧马口铁盒子,鏽透了底,尘黏在上面。前年房管局来统计老房子,在门口贴了张绿码表,第二天让风掀了,正好糊住“白铁社”三个褪色红字。

物件位置我眼里的用处
拴马石三道痕巷口槐树下拴我工具箱绑带用
车辙沟桐油渍东墙根下段试炉子温度时唬手模
枣树根凸出西弯拐角坐着卷纸抽烟正好腰靠

上个月有个拍纪录片的小伙子,说他是寿光的,姥爷以前就在这条巷子补锅。他让我举着疤碗(补过的一个奶白色搪瓷碗,碗边三颗焖钉)站在拴马石旁边拍。他问这条胡同到底叫什么,我伸手指了指铁皮门牌:“同心巷。”他说那不突出,人家要看那块补过的白搪瓷底下。我说那你看那三道绳印,清朝的骡子在这拴过,你姥爷的手也在这摁过。他蹲下来摸那几条磨痕,半天没说话。太阳西斜,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墙皮“斗批修”那半边字上。他临走时留了一瓶水,搁在拴马石顶上,瓶底压着一张硬纸片,用圆珠笔写着:下次来带铁砧子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