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新汽车站按摩房|歇脚椅上的手艺还在
那间按摩房如今还在,就在新汽车站候车大厅东侧走廊尽头,贴着“正规保健按摩”六个红字,玻璃门擦得透亮。下午三点多钟,我进去歇脚,看见老周正给一个跑长途的司机揉肩膀,屋里三张躺椅,两张空着,墙角摆着个旧暖水瓶,壶嘴用红布条缠着——那还是我当年帮他从百货大楼捎回来的。老周抬头冲我咧嘴:“大爷,您这膝盖又犯老寒了?躺下,我给您捋捋。”
要说这按摩房,得从十五年前车站刚搬过来那会儿讲起。那时候新汽车站落成,候车室比老站宽绰三倍,大理石地面亮得照人,可座椅是铁皮焊的,冬天冰屁股,夏天烫大腿。跑长途的、等夜班车的、扛着蛇皮袋赶早班的,个个腰酸背痛没处安放。老周那时还在站前广场摆修车摊,补个胎两块钱,顺带帮人捏两下脖子,不收钱,就图个手熟。
从修车摊到按摩房
老周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他爹在乡镇卫生院干过十年推拿,后来退休回村,村里人腰扭了、腿抽筋了都找他。老周从小跟着打下手,十二岁就会揉委中穴。他修车摊上常备着一瓶红花油,谁蹲久了站起来头晕,他就给人按按后脖颈。一来二去,车站调度室的刘主任找他:“老周,你在广场上风吹日晒的,不如进站里租间房,正经干这个。”
就这么着,2011年秋天,按摩房开了张。头一年生意冷清,一天能接三五个客人就算不错。老周不着急,他把墙上挂了个白板,用记号笔写着“免费试按十分钟”,谁进门都先给人家揉揉手。有个开临沂班车的老张,常年握方向盘握出腱鞘炎,试了那一回,第二天就办了月卡,一个月八十块。后来老张逢人就讲:“老周那手,比医院理疗科的电烤灯管用。”
我那时候退休没多久,天天在车站附近遛弯,看老周忙不过来就帮着递个毛巾、烧壶水。他非要教我几招,说“大爷您闲着也是闲着,学两手,回家给老伴揉揉腿也好”。我学了三个月,就会个揉肩井穴,还总找不准位置,老周笑:“您这手劲倒是够,就是穴位跟捉迷藏似的。”
车站搬了,人没散
前年县里又规划了新西站,长途班车都挪过去了,老站这边只剩城乡公交和几趟短途。我寻思这按摩房怕是要黄,老周却把房租又续了三年。他说:“留下的都是老主顾,跑短途的司机一天来回四趟,比跑长途的还费腰。”我数了数,他屋里那本泛黄的登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早的几页纸都卷了边,用透明胶带粘着。
上个月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背着个吉他进来说要找工作。老周问他:“会啥?”小伙子说:“会弹琴,还会点足底反射疗法。”老周让他试了两下,点点头:“行,留下吧,一天管两顿饭,头仨月不拿工资,学成了再谈。”小伙子住站前旅馆,每天九点准时来,把地拖得干干净净,还给老周那暖水瓶换了新塞子。
我问他:“老周,你这手艺传给外人了?”老周往躺椅上一靠,慢悠悠说:“啥外人内人的,这行当就是手把手传下来的。我爹教我的时候也没收我学费,就让我给他打了两年的下手,把腰上的旧伤养好了。”
歇脚的人还认得那扇门
昨天傍晚,下着小雨,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在门口站了半天,盯着“正规保健按摩”六个字看。老周喊他:“老哥哥,进来坐坐,躲会儿雨。”老头进门说:“我十年前在这儿按过一回,那会儿你这墙还是白的,现在刷成米黄了。”老周乐了:“记性真好,那年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我刷了墙算是庆贺。”老头躺下来,老周给他按腿,两个人聊着当年的班车线路,哪条线取消了,哪条线改了道,跟说书似的。
我起身要走,老周叫住我:“大爷,您那膝盖,明儿个再来一回,我给您用热毛巾敷敷再揉。”我摆摆手出了门。雨还在下,车站广场上几盏路灯亮着黄光,那扇玻璃门里透出暖乎乎的灯,老周的身影映在门上,一晃一晃的。我忽然想起他爹当年在村里给人推拿,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个架势,屋里点着煤油灯,窗外是庄稼地里的蛐蛐叫。今儿个这灯是节能灯,窗外的蛐蛐换成了汽车喇叭声,可那手底下的劲儿,还是那个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