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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于庄的人去哪里了|老槐树底下空了三把椅子

前些日子回于庄给爹娘上坟,车停在村东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还在,夏日里撒下一地碎阴凉,可原来总坐在树根上乘凉的老哥几个,一个都不见了。我蹲在树底下抽完一根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忽然就琢磨过来:这村子里的人,到底都去哪儿了?

我在保定城里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后又返聘了五年,直到前年才彻底歇下来。按理说,我这半辈子跟于庄的交集不过是每个清明和过年回来一趟,但爹娘留下的老宅子还在,我总得回来看看。这次住了整一周,把村里村外走了个遍,才慢慢理出点头绪。

第一拨人去了雄安新区的工地上

头一件怪事,是村里那群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全换了营生。以前他们要么在保定市里跑快递,要么去北京天津的建筑队,逢年过节开回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喇叭按得山响。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大多去了东边——雄安新区。

我表侄栓柱就是其中之一。这次回村,正赶上他回来拿秋衣秋裤。他蹲在院里那台老手扶拖拉机旁边,一边往蛇皮袋里塞衣服,一边跟我说:

“叔,咱村这拨人,除了上岁数的,基本都往那边跑。活儿多,钱也利索,就是离家也就一百多里地,可忙起来俩月回不了一趟。”

栓柱跟我说,他们这一批先过去的,干的是市政管廊的活儿。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吃早饭,六点半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一天下来,工钱比在保定城里多四五十块,关键是按月发,不拖欠。他在那边租了间民房,一个月四百五,电费自理。我问他工地上吃的咋样,他咧嘴一笑:

“白馒头管够,大锅菜里肥肉片子比以前厚实了。”

这拨人走得不算远,但回来的次数明显少了。村里几户人家的院门上,铁锁都生了锈,那是年前贴春联时开过一回,之后就再没动过。

第二拨人搬去了县城孔雀城那一片

比栓柱他们走得更彻底的,是村里那批六十岁上下、儿子在县城安了家的人。于庄离保定市区其实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可这拨人偏偏往县城新开发的孔雀城小区钻。

我老同学于德水就是典型。他原先在村西头开磨坊,磨棒子面、小麦面,机器一开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前年冬天他儿子在县城买了套两居室,硬把他和老伴儿接了过去。这次我在村口遇上他回来拿腌菜缸,站在老宅门前叹气:

“楼房里头好啊,冬天有暖气,不用半夜起来添煤。可就是憋屈,想抻抻面都找不着个大案板。住了三个月,浑身不得劲儿,这不回来拿这口缸回去腌点雪里蕻。”

他跟说了不少县城的事。孔雀城那一片,到底住了多少于庄人,他没细数,但光是他那栋楼,楼上一家以前是村里养鸡的,楼下一家是开拖拉机卖化肥的。每天早上在楼下遛弯,隔几步就能撞上一个在老家见过的熟脸儿。他们聚在小区广场上,不跳广场舞,就蹲在花池子边上聊天,说的还是哪家的地种上了树、哪家院里长满了草。

这些人把于庄的院子和地都空下了,房子倒是没卖,说留着等“以后动迁”。可这话说了七八年了,动迁的消息一直没个准话,房子就那么锁着。

第三拨人埋回了村北的坟地里

剩下那些走不了的,就是跟我爹娘一辈儿的老人了。他们走了不是去了别处,而是埋进了村北那片坟地。我爹过世那年是2016年,回去办丧事的时候,挖坟坑的老师傅还在坟地边上的窝棚里住着。今年回去,那窝棚塌了半边,顶上的油毡被风掀开了,耷拉着像块破抹布。

于庄的规矩,老人过世要埋回祖坟。我爹那一辈兄弟四个,如今老哥仨都并排躺在那儿,剩下我四叔还在县城的敬老院里住着,已经八十七了。四叔知道敬老院是哪一年建的,但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住进去的于庄人。我前些天去看他,他隔着玻璃窗数外面的树,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儿,扭头问我:

“你爹那院子的石榴树,是不是该浇水了?”

坟地里的墓碑这几年添了不少新的,有些上面刻着建墓人的名字,我一看,还是村里那些老姓。一代人躺进去,下一代人往外走,新人要是不回村祭扫,那些坟头就一年一年矮下去,蔓草把石碑上的字遮了半边。

还剩最后一茬人守村

如今还在于庄村里住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东头于大年两口子侍弄着三个大棚的草莓;村中街开小卖部的二丫,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就落了锁,她说一天也卖不出几样东西,就是图个有人来唠嗑;还有我堂哥,他才五十九,但腰不好,去不了工地,在自家院子里养了一百多只鸡。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各有各的走不了的理由。于大年的大棚是前年才翻新的,钢龙骨搭好的,镇上还补贴了两千多块;二丫的小卖部是她婆婆留下来的,她们家那房子临街,要是关了门,整条街就更冷清了。

我准备离开于庄那天傍晚,又绕到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树杈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条,是栓柱他娘过年时给出门的人祈福用的。风一吹,布条松松地打着卷儿,底下那三把老板凳早朽得坐不得人了。我正起身要走,看见一辆白色小货车从村口拐进来,停在二丫的小卖部门前,车斗里拉着满满一箱矿泉水和几箱方便面,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跳下来,朝二丫喊:

“姐,这几箱放你这儿代卖吧,我这趟跑雄安,顺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