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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走道|从菜场后门到小广场,这条砖路我走了二十年

一、每天清晨五点半的砖头路

我每天五点半起来遛弯,头一件事就是踩着拖鞋去菜场后门买豆腐。那条走道从小区东门出去,穿过两排梧桐树,到卖水产的铁皮棚子跟前拐个弯,全长大概四百来步。砖头是赭红色的,八成是九十年代铺的,坑洼的地方下雨积成小水潭,我闭着眼都能绕过去。

卖豆腐的老周总在那个旮旯支摊,他看我过来就喊:“大爷,今儿还是两块?”我说两块,拿塑料袋装好,顺手帮他把歪了的秤砣摆正。这一路走道,谁家换了个新防盗门,谁家窗台上多了一盆茉莉花,我都门儿清。隔壁三单元的刘奶奶去年摔了一跤,就是在这条走道中间那块翘起来的砖头上绊的,后来居委会王主任带人把那几块砖挖了重铺,还专门留了个斜坡方便轮椅走。

二、早晚两个钟头,走道上的老人比公园热闹

这条走道不长,但一天里头能分出三拨人来。早上一拨是买菜的,手里拎着芹菜、豆腐和油条,碰见熟人就在路灯底下站着聊两句。中午那拨是接送孩子的,骑电动车呼啦一下就过去了,我一般躲着他们走。到了傍晚那一拨才叫齐全,下棋的、遛狗的、推着婴儿车出来的,把路边那几个石凳全占满了。

老赵头每天傍晚拿个马扎坐在第三棵梧桐树底下,跟人下象棋,嘴上不停:“你走啊,你倒是走啊,炮二平五你慌什么?”

我有时候凑过去看两盘,其实看不懂,就是图个人声。这条走道两边种的是法国梧桐,树皮一截一截地剥落,露出来的黄白色树干上有人拿圆珠笔划拉过“小王喜欢李丽”,笔迹淡得跟水印似的。夏天树荫能把整条走道盖住,太阳落山那会儿,砖缝里冒出热乎乎的潮气,混着隔壁粮食店飘出来的面粉味。

三、走道边的物件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走道靠北那头的墙上,钉着一个铁皮报箱,锁头早就锈死了,那家的主人五年前搬去跟儿子同住,走之前把这箱里的旧报纸一摞一摞捆好送给了我。我拿它们垫在厨房地上吸油,到现在也没用完。报箱下头放着一张旧弹簧床的床垫,被别人搬来做凳子用,三个老太太每天下午坐那儿择韭菜,一边择一边骂菜市场的菜价。

这条走道上的熟人越来越少。前年冬天,老周不卖豆腐了,说儿子在海南给他找了份看仓库的活,临走前把磨豆浆的石磨子送给我,我把它摆在家门口当花盆,种了棵小辣椒树,长势还不错。走道中段原来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秃顶的老张头蹲在那儿补胎三十年,去年春天他突发脑血栓,走道里就再也没人叫卖轮胎胶水味了。现在那个角落放了个快递自提柜,蓝颜色,晚上闪着绿光,年轻人嘀嘀嘀地按密码取件,我看着新鲜,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

这条走道的好处在于,它不宽,但两头都通着人烟。东头通菜场,西头通小广场——小广场其实就巴掌大那么块水泥地,立着一盏傍晚六点准时亮的路灯。走道像根扁担,把这头的水产腥味挑到那头去,换回广场那边的流行音乐——谁家小姑娘拿了蓝牙音箱在跳操,节奏咚咚咚的,能顺着走道一直传到我家阳台上来。

四、大半夜的走道,另有自己的一副脾气

有一回我赶早倒垃圾,凌晨三点出头,走道上静得出奇。路灯昏黄,梧桐叶子簌簌落下一层,我踩着叶子走了半段,忽然从粮店仓库那边蹿出一只大橘猫,叼着个油光光的食品袋窸窸窣窣地跑过去,眨眼就消失在废品回收站的铁栅栏底下。我站在原地听了听,屋里有人咳嗽——是看库房的老吴,就住那道走廊尽头的彩钢瓦小屋,他常年听收音机,播评书,我走到附近走道最窄的地方,能听见收音机里“啪”地拍醒木的声音。

立秋以后,走道两边的排水沟里长满青苔。我给居委会提过意见,磨了三天嘴皮子,终于有人来拿铁锹把青苔铲了,说还要在走道口装四盏太阳能地灯。前天傍晚我特意去看,灯还没装,但砖缝里钻出一小丛马齿苋,叶片绿得发亮,蹲下来掐了把回家凉拌,嫩得很。

不管怎么修葺,这条路走起来终究是亲切的。它比不了大马路那么亮堂,边上也没有高树绿化带,但砖缝里的草、墙角的报废自行车、报箱顶上晾着的一双布鞋,这些都是我的邻居。今天我照例去买菜,走道上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搁在腿上,拉链上挂了个叮当猫的挂坠。她抬头冲我说:“爷爷,前面路口洒水车过去了,地上湿,你慢点走。”

我说好,一拐弯,正好看见那片湿漉漉的砖路映着朝阳,泛出淡淡的金红色。那棵老梧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个塑料风车,转得欢实,咯吱咯吱地响。我继续走,砖缝里的蚂蚁沿着老路排着一列长队,我就跺了跺脚,给它们让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