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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三医院对面巷子|补鞋匠的四十个春秋

我蹲在三医院对面巷子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只磨穿了底的解放鞋。鞋跟处补了三层皮,密密麻麻的针脚像蜈蚣背上的纹路。这是老烟厂搬运工刘师傅的鞋,每月十五号准来报到。巷子口的法桐树比四十年前粗了一倍,树根隆起的地方恰好成了我的工位。不远处医院门诊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把树影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我的工具箱上——铁锤、锥子、几卷蜡线,还有那台腿脚歪斜的红旗牌手摇补鞋机。

一九七九年开春,我从下陆区骑着二八大杠进城,车后架驮着全部家当:一个帆布包,装着从父亲手里接过的锤子和锥子。头三个月,我蹲在菜场出口摆摊,被城管撵了七次。后来一个在医院看门的老头指了条路:“对面巷子空着,摆那儿没人管。”那会儿巷子还没有名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煤球炉的烟从窗缝里冒出来,熏得墙面乌黑。我往树下一蹲,捡了两块断砖垫着,就算安了家。

鞋掌上的生存法则

补鞋是个抠细活的买卖。黄石多矿山,多钢厂,工人的鞋底磨得飞快。刚开始我只会钉前掌后掌,每双收五毛钱。后来医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护士们的白布鞋断了带子也来找我。我记得有个姓周的妇产科医生,每次来都要叮嘱:“小师傅,针脚密实点,手术台上站三个钟头呢。”我学会换气垫鞋底的气囊,学会给皮鞋上色,学会用火烤热胶皮再粘合——那是从街对面修车摊老王那儿偷来的窍门。

一九八七年,巷子口突然热闹起来。医院门诊大楼扩建,工人们进进出出,板车拉着一车车水泥砖头。我的摊位成了休息点,瓦工、木工坐在砖头上等我补靴子。有个徐姓木匠,靴子底裂得像龟壳,我给他打了八个皮带眼,用粗铁丝拧住,他穿了一年多。那年底,我用攒下的钱买了那台红旗牌补鞋机,一整张铁皮压成型,踩起来“咔嗒咔嗒”响。机器头一天到位,巷子里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卖白粥的都围过来看热闹。

钢筋水泥缝里的人情味

后来巷子两侧的砖瓦房拆了,起了一色儿的小高层。老住户搬走,租房的年轻人住进来。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巷子里进进出出,车筐里装着奶茶和药盒。我的活儿变了:不再补军用帆布鞋,多是运动鞋开胶、高跟鞋换根、皮包拉链坏了。年轻人不修东西,坏了就扔。但巷子里的老住户还认我。二楼的老陈,肾病每周透析三次,每次回来都要坐在我小马扎上缓好久,我拿鞋底布塞住他轮椅轮子底下晃动的螺钉。去年他走了,我留下一双补了一半的棉鞋,没送出。

三医院对面的巷子只有一百多米长,不到三米宽。白天阳光被两边楼房夹得只剩一绺,照在我摊位上不过四点。夜里路灯昏黄,旁边的麻辣烫摊子支起来,我的补鞋机盖上那块军绿色的塑料布,像蹲着一头老猪。雷雨天,我挪到医院过街天桥底下,看着雨水从台阶上哗哗淌过,锥子上的碱变了色,补过的鞋底在水里像乌龟壳影,一只接着一只露出头来。

锤子敲到哪年算哪年

去年某个正午,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姑娘蹲下来,亮出手里一双登山鞋,鞋帮和鞋底整个撕脱了。她说要走川藏线,网上买的鞋底没装满胶,三天就成这样。我看了半晌,指着墙角那口废弃的磨刀石说:“姑娘,这双鞋前后掌基料都不行了,我得全拆了翻底,两天的工。”她摇头,站直身子,扔给我一句“老手艺救不了新工艺”就走远。我搓了搓手上的茧子,又拿起那块撕脱的鞋帮端详——面料是热压的,没一针正经车线,浆糊一蒸就开。

傍晚收摊前,我抖开帆布包,倒出那些零碎物什:半截蜡线、牙膏壳剪成的钉垫、从胡同口拆迁堆里捡来的半扇牛皮。树影拉长,穿过巷子,爬到医院车库入口的坡道上。我把补鞋机摇到最高处,又从工具箱底摸出一只前一天修好的烟嘴——一个钢厂退休工人托我换的软木垫,还等着他来取。铁皮门哗啦啦关上,麻辣烫的汤锅咕嘟咕嘟响起来,墙上那块有裂纹的镜子映出法桐叶底的虫窍,正对着我常坐的那块光亮了四十年、凹陷如屁股形状的砖头。锤子躺在工具翻开的那层油布里,木把上裹着层包浆,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等着明早第一只鞋底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