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除了小北街还有哪里|翻出半张汽车票,我坐上了去墟沟的早班车
前几天收拾父亲的老柜子,抽屉最底下压着半张粉红色的汽车票,连云港汽车站到墟沟,票价一块二,票面上印着“1993年4月17日”。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早六点半的车,赶在潮落前到西墅。”父亲已经不在了,这笔迹我认得,是他的。
这半张票把我拽回那个年份。那时候大家嘴里的连云港,除了小北街,好像就剩墟沟了。小北街是市区的热闹地界,卖衣服的、修钟表的、炸油条的挤在一条窄巷子里。可我的记忆里,真正的连云港在别处——在海边那条细长的街上。
1993年春天,父亲带我去墟沟看一位老船工。老船工姓翟,住在西墅村靠海的一排石头房子里。从新浦坐车过去,要翻过云台山北麓,路是砂石路,车颠得像筛豆子。父亲说,翟师傅以前跑上海航线,手里有一本手绘的潮汐表,连气象台的人都来借过。
到了地方,翟师傅正蹲在门口修一张渔网。他看见我们,先没说话,从屋里端出两个搪瓷缸子,倒上热茶,才开口:“今儿潮水低,下午三点能赶海,带你们去捡泥螺。”那个下午,我在滩涂上第一次见到活的梭子蟹,蟹壳上沾着青黑色的泥,翟师傅翻过来看肚脐,说这是个肥的,晚上蒸了吃。
回到父亲留下的那摞旧物里,除了车票,还有一张翟师傅用牛皮纸画的简易地图。图上标注了墟沟的几个老位置:西墅的码头、连岛的渡口、海棠路的大铁锚雕塑。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写着“海产市场,凌晨四点有鲜货”。那时候墟沟不像现在有那么多高楼,但那股子海腥味,裹着柴油和盐粒的风,是连云港除了小北街以外最鲜明的记忆。
被忽略的中山路和它的旧门牌
二十多年后,我又回连云港找人。年轻同事听说我要去老城区,第一反应是:“不去小北街逛逛?”我说这次要去中山路。他愣住:“那有啥?”
有。中山路跟小北街只隔着两个路口,但气质全反。小北街是活的,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中山路是静默的,沿街的法桐树长到三层楼高,树影把整条人行道罩住。路边还残留着几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水泥楼,红砖勾缝,阳台上的铁栏杆锈成了赭红色。
我走进其中一栋楼,一楼是一家改开多年的裁缝铺。铺子里没有电脑,只有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台面上放着裁剪到一半的蓝布工装。店主姓孙,六十五岁,说自己在这条路上做了三十七年衣裳。她指了指对面墙壁:“那边原来有个国营照相馆,拍一寸照的,现在改成奶茶店了。”
她翻出一本塑料皮相册,里面夹着几沓底片。有一张照片是她的女儿,1989年站在中山路路口的语录塔下拍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孙阿姨说:“那语录塔后来拆了,原地盖了个报刊亭,报刊亭前几年也拆了,变成共享单车停放点了。”她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皱纹。
南城小学旁的旧书摊,还有那份地图
如果你要问我连云港除了小北街还有哪里适合慢慢走,我会说往南去,到南城小学那一片。现在那里叫南城镇,但老住户还叫它“南城门外”。
南城门外有棵大银杏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一个摆旧书摊的老头。老头姓刘,原来是港务局的工人,退休以后收了一屋子旧书,摆出来也就二十来本,但有几本是真的好——1979年的《连云港地名志》,油印本,里面记录了很多老地名的来历。
我蹲在那里翻了半天,刘师傅递给我一双白手套:“戴上,这书纸脆,别撕了。”他翻开地名志,指到“墟沟”一条:明朝时候这里设过巡检司,为了防止倭寇,在山上垒了石墙。再往下翻,“西墅”条下写:村北有礁石,形似卧牛,潮落时可走到牛背上去。
我问他,这地方现在还能去吗?他合上书,往东指了指:“西墅早就填海建了港区,卧牛石沉到货轮底下去了。不过你要是想看老样子,可以到连岛的东头去,那边还保留着一段老海堤,石头缝里能抠出海蛎子。”
他送了我一张复印件,是自己用铅笔描的海堤路线图,旁边批注:“涨潮前两小时出发,带一双胶鞋,岸上有家卖烧饼的,配一碗豆腐脑,不要辣,鲜。”我拿着这张纸离开时,他还在背后喊了一句:“书里写的东西,跟见了海的不一样。”
在墟沟的海边市场里读到一张旧纸条
离开南城门外,我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墟沟。现在的墟沟跟1993年比,变化太大。海棠路两边全是海鲜排挡,霓虹灯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热闹。
我还是去了海边市场。凌晨四点的市场果然醒着,地面湿漉漉的,灯是那种老式荧光管,把各摊位的鱼虾照得泛着冷光。一个中年女人在卖鲳鱼,手冻得通红,正用一台老式杆秤称重。她摊位一角压着一块玻璃板,板底下摞着几张泛黄的纸条。
我凑近看,其中一张上写着:“给韩大姐——老翟家的,蟹笼子八个,还你三轮车钥匙一把,钱下次给。”落款写着“1995年7月”。我问她认不认识老翟,她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翟爸啊,他早搬进楼房了,不住西墅石屋了。他要是还在,肯定还要说我没把秤压准。”
她又低头补了一句:“那个打钥匙的人,后来去了青岛,去年还托人带了一包海米回来。”她给我看那包海米,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虾皮上沾着白色的盐霜,口扎得极紧。塑料袋外面用记号笔写着“墟沟——青岛,2019年”。
我走出市场时天还没亮,路灯底下有一个穿棉袄的老人蹲在路边抽烟。他脚边放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是刚买的十几只海蟹。他弹了弹烟灰,对我说:“小伙子你不像本地的,来找老东西的吧?”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着问,只是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往连岛的方向走了。那只桶里的蟹爪蹭着桶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直响到转弯处路灯再也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