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窗户防护网,作者: ,:

玉田鸡窝一条街怎么去|老站台右拐第三个路灯底下

那年冬天我还在玉田桥头开烟酒店,玻璃柜上摆着两毛钱一包的卡式瓜子。进来个穿军大衣的汉子,跺着脚问:“老板娘,玉田鸡窝一条街怎么去?”我头也没抬,用手里的鸡毛掸子往西边一指:“顺着老火车站那条铁轨走,看见第三个路灯杆子,往右拐进土巷子,别过那棵歪脖子槐树,到了。”他半信半疑看你一眼,我说你闻见卤鸡爪的味儿就对了,那儿白天是卖熟食的摊子,晚上才摆开笼子阵。

那条街其实正经名字叫玉田后巷,早先是个大车店。后来镇上皮革厂倒灶了,下岗的工人们合伙在墙根底下养了三五百只土鸡。铁皮笼子摞到一人高,鸡屎味混着卤料香,隔着两条街都能嗅见。你要去,最简单的法子是坐三块钱的蹦蹦车,跟师傅说“去鸡窝一条街”,他准保把你拉到巷口。这一段我闭着眼都能画给你,因为天天有人来问,问完了都要在我柜台上买瓶汽水压压惊。

这条街最大的特点是没有正经门牌。路南第一家是个修鞋摊,摊主老周每天收摊后,把修鞋机上的钻头拆下来给鸡笼上锁。他的摊子左边堆着三麻袋玉米芯,那就是巷子的天然地标。你要是走到看见白铁皮上贴着“专修高跟鞋”的红字,那就是到了入口了。

真正的玉田鸡窝一条街,得从下午四点以后才活过来。白天去,就是一条灰扑扑的土路,两边是红砖墙,墙根底下蹲着几只晒太阳的芦花鸡。你要是看见左手边有个卖豆浆的铝皮推车,就走对了。推车后面挂着个搪瓷盆,盆底漏了个洞,那是老李拴鸡用的。

自己去,比问人还快

我劝你最好自己摸索着去,别逮着人就问。玉田本地人嘴里说的“鸡窝一条街”,跟外地人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你问的是街,他们答的是事。有个出租车师傅告诉我,他拉过最邪乎的一单,乘客说去鸡窝一条街,师傅把他拉到城南养鸡场,乘客急了非说不是,师傅又折回城北的活禽市场,俩人最后蹲在桥头吵了半小时,才发现要去的不过是老火车站西边那条三百米长的居民巷子。

最稳妥的走法是:先找到老火车站那座绿漆剥落的钟楼。钟楼底下的商铺屋檐全是后接的彩钢瓦,颜色像酱油泡过的。你面朝钟楼站定,左手方向有一条人字形土径。走进去大约一百二十步,右脚边会出现一个挂在围墙上的旧电表箱,铁皮锈穿了半边,里面塞着几团棉纱。从那地方往北拐,地就变成碎砖渣铺的了,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到了这一步,你就闻见那股说不清的味儿了——不是什么恶臭,是鸡饲料的腥甜加上花椒大料的厚重香,裹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穿过去三十米,左手边露出一扇双开铁皮门。门板上用红漆写着“早起收蛋”,底下有一行铅笔小字“晚归勿敲”。这就是街口第一家,王婶的大院子。她的笼子叠了三层,铁丝网上挂着十几把锈锁,每一把都对应着一只爱啄人的公鸡。

街上的物件,一样一样数

从王婶门口进去,整条街的布局跟鱼骨头一样。主路是沙土夯实的,宽不到一米半,两个人迎面走都得侧身。两侧是各家各户自行搭建的鸡舍,有的用空心砖,有的用竹篱笆,还有一家干脆把淘汰的公交车车厢改装了,窗户拆掉换成细铁丝网,车顶上开了一排天窗,雨天漏不进,晴天能让太阳光斜斜地照到食槽里。

你要辨别走到哪一段了,记住这几样东西:

  • 二十米处:墙根有一口石井,井沿上放着个红塑料桶,那是给鸡拌食用的。

  • 五十米处:地上嵌着半截铁轨,是当年运煤的支线,被踩得锃亮,人走在上面能听见响声。

  • 八十米处:头顶横过一根铁丝,挂着七八个彩色塑料袋,那是为了防止老鹰抓小鸡挂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庙会旗幡似的。

  • 整条街的尽头(约一百五十米处):一棵死了半边树干的大榆树,树洞里塞着个篮球,那地方的人管它叫“球场”。

路上遇上遛狗的老头,你不用问路,看他的狗就行——狗要是直着尾巴跑,赶着往巷子里去,那狗准是常去捡鸡蛋壳吃的。有个穿军绿色布鞋的大妈,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放的不是孩子,是两筐刚捡的鸡蛋。你走慢点儿,她不咬人,还会从筐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蛋,说:“五毛一个,回家炒韭菜,香得很。”

有一年秋天,我在那条街学会了挑鸡

那时候铺子不忙,我常去鸡窝一条街的尽头跟老钱聊天。他养鸡养了二十年,手指头让鸡啄得满是白印子。他教我看鸡冠子——要红得像煮熟的虾,软塌塌的,不能发紫。还有一招收鸡粪,用手指一捻,干湿适中最好。他说:“鸡跟人一样,心里有事嘴上不说,全拉在粪里。”那次他抓了只刀郎鸡给我看,公鸡脖子一伸一缩的,眼珠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跟老钱买过一篮子初生蛋,回家摊了一盘葱花蛋饼。那股鲜劲儿一直记着。

夜里去,另有一番派头

晚上七八点,街里亮起一盏盏白炽灯,照着铁丝网上的网格阴影,满地碎光。那时候人反而多了起来——下夜班的、喝过酒的、骑自行车驮着孩子的,都是熟客。大家不叫街名,只跟摊主打招呼:“婶,给我抹两只大个的。”摊主伸手进笼子里一掏,鸡翅膀扑棱棱拍得铁皮响,然后捏着鸡脖子拎出来,当着面往地上一摔、一刀下去、放血、拔毛、开膛,全流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时候你去,最好不要穿浅色脚上的布鞋,地上的羽毛和血水会蹭到鞋边。但那股热气腾腾的市井气,比白天浓得多。有一回我晚上去给老钱送半瓶白酒,看见他正坐在树墩子上数钱,硬币摞在他膝盖上,五分的、两分的混在一起,他数得极慢,嘴里嘀咕着:“这几天鸡瘟,得多卖几只得补回来。”

“那你就能找到合适的路头。”他头也没抬,递给我半根黄瓜,“回去炒个木须肉,忘了我这茬儿。”

我后来再没去过那条街,听说铁轨旁边修了新市场,铁皮笼子也换成了不锈钢的。但你要是哪天想去,记住我那句话——第三个路灯杆,右拐,歪脖子槐树底下,闻着味儿往前走,准没错。要是路灯不亮,就等一阵子,风会把卤鸡爪的香料味儿从巷子深处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