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街女|菜市场凌晨四点的秤杆和茧子
凌晨四点十七分,武侯祠大街东侧的菜市场铁门还没全开,王姐已经蹲在水泥台子边上,把昨天剩的二十斤豌豆尖一棵棵掐根。她的拇指指甲盖泛白,是常年掐菜叶子磨出来的。旁边三轮车上捆着两扇排骨,肉贩老周正拿砍刀背敲冰碴子,敲一下,车斗就震一下。这个点,整条街只有路灯底下那家包子铺冒着白气,女老板姓刘,也是武侯街女,不过她做的是馒头生意,跟菜叶子、排骨不一样。
武侯街女这个叫法,在附近住了十年以上的老街坊嘴里,不是指某一个女人,是指一群。具体点说,是每天凌晨四点出现在这条街上,推三轮、抬竹筐、搬泡沫箱子的那几十个女人。她们不穿围裙,因为围裙兜不住整条手臂的泥水;她们不戴手套,因为戴了手套捏不准秤砣的斤两。
秤杆和篮子
王姐的摊位在菜市场西南角,靠墙,头顶有一块铁皮雨棚,下雨天漏水,她用透明胶粘过三道缝。她卖菜有个规矩:不喊价。旁边摊位的李嫂卖莴笋,八毛一斤,买主还价七毛,李嫂就笑一笑,把秤杆往前送一点,秤尾压下去,说“七毛五,拿走”。王姐从来不这么干。她只伸出一根手指头,竖着晃一下,意思是“就这个价”。老顾客懂规矩,放下零钱,拎起袋子就走。
前几年,街道办搞了一次“诚信经营示范户”评选,菜市场管事的把王姐的名字报上去。评委会的人来那个下午,王姐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挑莲藕,她拿起一根,在指尖掂了掂,说“这段太老,你换个白色的”。老太太走了以后,评委会的人问她“你认得她?”王姐摇头,“不认得,但莲藕买回去是要煲汤的,老藕煮不烂,人家白花钱。”那年的牌子,最终还是挂在了王姐摊位的铁架子上。她没挂,搁在泡沫箱底下压着。
“秤平了,心就平了。心平了,菜就好卖。”——这是王姐在武侯街卖菜第十二年,对来采访的实习生说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
下午三点以后
过了中午,菜市场里热气退下去,武侯街女们陆续开始收摊。这附近的女人,做的是两头活的营生。早上卖菜,下午三点以后,不少人拐进隔壁的横街子,那里有一排裁缝铺,她们在铺子门前的塑料凳上坐着,从塑料袋里掏出针线活。缝一个扣子五毛,撬一条裤边两块,大部分是给街对面那几家修车店师傅补工作服。
还有一个姓赵的女人,大家都叫她赵姐,她不在菜市场里占固定摊位。她骑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后座捆一个铁皮箱,里面分两层:上层放针头线脑、拉链头和松紧带,下层放磨刀石和一把黄铜顶针。她一天跑十几个小区门口,不吆喝,只按自行车铃铛——长一声,短两声。老住户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修拉链的武侯街女来了。去年冬天,她在棕北小区门口帮一个独居老人缝被套,老人塞给她两个橘子,她收了,剥开一个,分给旁边看门的大爷半个。
整个武侯街女人的买卖,没有一笔超过十块钱。但就是这些十块钱以下的生意,供出了两个大学生,供出了三套城中村的房租,还供出了一个在街边开了药铺的儿媳妇。
雨天和秤砣
一旦下暴雨,菜市场里那些年轻点的摊贩,就抬出防雨布,把三轮车罩住,自己躲进屋檐底下玩手机。武侯街女们不这么干。她们拿出一块蓝底白花的旧棉布——有的布是自家老床单改的——折成四层,盖在菜筐上,然后自己蹲在布底下,用身体压住布角。雨水顺着布帘往下淌,滴在她们脚边的一个搪瓷脸盆里,盆底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掉了大半,但盆没漏。
有个雨水特别猛的下午,街上积水到了小半个轮胎深。一个骑车的外卖员拐弯时打滑,后座的大纸箱掉进水里,里面是二十几杯奶茶。外卖员站在水里发愣。王姐从布底下伸出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把遮菜的塑料薄膜抽出来,卷成筒,递给那个只到她肩膀高的小伙子。“套上,拖回去,还能没法交代。”她的语气像在教训自家儿子。
街边的火炉
冬天最冷的那阵子,武侯街女们收摊之后,会聚在刘姐包子铺门口。刘姐把烧了一整天的煤炉子提到街边,换上新煤,把火搪旺。女人们把装零钱的小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一边拆散硬币,一边就着炉子的热气呵手。没有人聊生意,聊的都是别的——谁家阳台上的腊肉被鸟啄了,哪个幼儿园的秋千螺丝松了要找人拧。
包子铺的灯光照着十二张女人的脸,没有一个化妆,但没有一张脸像六十岁。有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停下车,摇下窗问“有热豆浆没有”,刘姐进屋端出一杯,不要钱。司机愣住,然后说“你们这里的人真有意思”。刘姐把白布围裙拍了两下,说:“这条街上的女人,都这样。”
凌晨五点,第一批公交车头班车亮着灯从大街上开过。王姐已经开始往三轮车筐里装新到的水叶子菜。铁皮雨棚上的夜露,被车轮碾起的水花带得抖了抖,落在她露出的半截脚踝上。她没有擦,弯腰从筐底摸出一根茄子,掰开,看里面的籽是不是白的——白籽的嫩,黄籽的老。她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五秒钟,把茄子扔回筐里,启动三轮车。电机的嗡嗡声,很快被街口早起的稀饭铺子揭锅的汽声盖过去。那口锅盖“哐当”一声,铁皮雨棚上又抖落几滴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