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东平山老市场站街怎么去|老巷口的问路帖,写给阿茂的回信
阿茂:
你的信我看了两遍,最后那句“惠东平山老市场站街怎么去”把我逗笑了——你这问法,怕是让后生仔听了要误会。我晓得你问的是早年间那排骑楼底下,补鞋匠、卖草药的、劏鸡鸭的挨挨挤挤的“站街”行情。放心,我不是指那些不三不四的勾当,我是说真正的老平山,那条从解放中路岔进去的窄巷子,两边摆满竹筐、铁皮桶、塑料盆的旧市集。你要找的,是那个味道。
你听我讲,别指望导航软件,那东西进了老市场就发癫。我上回按地图走,它把我导到一堵刷了白灰的墙跟前,墙根蹲着个阿婆在剥花生,抬头看我一眼,说:“后生仔,寻人还是寻路?寻路就掉头,寻人就更该掉头。”我哭笑不得,问她老市场搬迁的事,她剥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答:“搬什么搬,东西还在老地方,人散了而已。”
从东门头数起,三步一摊,五步一灶
你要真想去,我教你个笨办法。先坐公交到平山中学门口下车,认准那棵大榕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三辆卖糯米糍粑的推车,车轱辘上全是干掉的米浆,白花花一片像长了霜。榕树对面有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招牌褪色成淡粉色,老板姓赖,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红绳子绑着。你就问他:赖伯,老市场里的补鞋摊还在不在?他会从镜片上方看你一眼,用下巴往左边一努:“穿巷子,过两个排水沟,看见挂满铁锅的墙就到了。”
那个挂铁锅的墙,就是老市场的北墙。墙根下常年堆着几十口大小不一的铁锅,有炒菜用的双耳锅,有蒸糕的平底锅,还有几口豁了口的煲汤锅,锅沿上缠着铁丝,是以前的人用来修补裂缝的。锅堆旁坐着个瘦高个的磨刀匠,姓陈,工龄比你我年纪都大。你问他“惠东平山老市场站街怎么去”,他会把手里的菜刀翻个面,用拇指试试刃口,慢悠悠说:“站街?这街上站着的都是买卖人,你往人流最挤的地方钻,自然就看到他们了——年轻的站不住,老的都去了河边的新市场。”
他说的河边,是西枝江边新起的综合市场,干净亮堂,有风扇有瓷砖地。可老平山人嘴里说的“去站街”,还是指回老巷子。为啥?因为新市场没那个气味。你闻过老市场那股混合味吗?咸鱼干、八角、当归、旧报纸、铁锈、湿泥土,还有灶台里烧煤饼的焦味,统统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几十年的老汤。新市场里到处是塑料和漂白水的味道,寡淡得很。
巷中三拐,见竹篱,见木板,见人声
我陪你去过一次,那天下着小雨,巷子里积水漫过脚踝。你穿着新买的白色球鞋,每一步都跳着走,像只被赶着过河的鸡。我说你大可不必,这巷子地上淌的,是周围住户倒的洗菜水、杀鱼水,也有天上落下来的雨水,混在一起不脏,顶多带点菜叶。你踩过之后,鞋底缝里卡住两片韭菜叶子,一直到晚上都没抖掉,你盯着那叶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样倒好,沾了这里的土气。”
具体路线你记牢:从解放中路右拐进朱紫巷,走七十步左右,左手边有个修表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写“平山钟表”四个字,漆面剥落得只剩“平”和“表”还认得清。表铺老板你见了不用搭话,他桌上摆着几十个闹钟,全部调到不同时间,滴滴答答响成一片,你侧耳听久了会觉得脑子里长了一群蝈蝈。过了表铺再走三十步,巷子往右折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弯口蹲着一只黄狗,不咬人,见了谁都摇两下尾巴,然后又蹲回去看雨。
过了弯,就看见那排骑楼了。骑楼底下就是老市场的主街,铺面一间挨一间,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你说“站街”,当地老人其实说的是那些把货摊摆在门口台阶上的人家——卖草药的老妪拿蛇皮袋垫着地,袋上摊开干枯的艾草、田基黄、车前草;卖竹器的中年汉子脚边堆着竹篓、竹筐、竹筛,每个竹器边缘都缠绕着红布条,据他说是讨个吉利;还有卖鸡仔的,纸箱里铺着碎米糠,二十几只黄茸茸的小鸡挤成一团,唧唧叫个不停。
一个戴草帽的叔公从我身边挤过去,肩头挂着一杆秤,秤砣晃来晃去差点撞我脸上。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让开让开,站街的时辰过了,再不称就卖不出去了。”
这句“站街”让我忽然明白,老市场的“站街”本义是站在街边兜售,没有半点歪心思。后来那些来路不明的闲话传广了,好好的词反而被弄脏了。所以你问“怎么去”,我认真答你:坐公交到平山中学站下车,从大榕树左转,过两个排水沟——那两处水泥盖板缺角,雨天踩上去会溅起脏水——然后顺着骑楼走到底,见到一家卖猪血汤的档口,摊位上一只铝锅常年冒着白气,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圈油花。“站街”核心位置就是那口汤锅指向的地带,往左是卖干货的,往右是卖农具的。
现在那边还剩多少老伙计?我去的时候,补鞋的老邱还在,手里纳着鞋底的锥子一扎一拔,线头被拉扯得滋滋响。我问他还做多久,他说做到这个月底就不做了,地要收回去改成奶茶铺。他指了指对面一间已经拆了一半的铺面,露出里面的砖墙,墙上有几道铅笔写的记号,歪歪扭扭全是数字,大概是记欠账的。他说那间以前是卖菜籽的,老板娘姓李,嗓门大得能穿过三条巷子,现在人搬去县城那头住楼房了,前阵子还见她在阳台种了几盆葱。
老市场深处还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铁皮盖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井周围的地砖比别处光滑,据说是以前买水的人排队踩出来的。井旁边长着一棵细叶榕,气根垂到地面,扎进砖缝里重新发了根,分不清哪棵是母树哪棵是子树。树下搁着一张矮竹椅,没人坐,椅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结了一层黄褐色的茶垢。
最后一程,靠鼻子走
阿茂,你若不嫌啰嗦,我再教你一个法子:到了巷口,把眼睛闭上,吸一口气。闻到煤饼燃烧的呛味,就说明你走对了;闻到葱花韭花炒过的香气,就离档口不远了;等到一阵风把咸鱼和中药材混好的浓味吹过来,那你就站在老市场的正中央了。那时候不必再问誰“站街怎么去”,人群自然会带你往前走——像以前那样,挑担子的阿伯用扁担轻轻拨一下你的肩膀,说:借过,货鲜着,趁早。
骑楼柱子底下有一只磕掉半截的搪瓷脸盆,里面积着雨水,水面上漂了一片枯黄的榕树叶。我来回走了三趟,第二次路过时那叶子还飘着,第三次再去,盆已经被收走了。柱子上只剩一圈淡红色的锈迹,告诉你那里原先放过什么。铁门半掩,门的合叶锈成了橘红色,推一下门轴会发出“唧——咕”的拖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