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站附近的城中村|出站往西走三里,那是另一套钟点
我在这片区教书三十多年,退休后又住了快十年,出站口往西那片城中村,闭着眼能画出它的排水沟走向。别人管它叫“站西”,我们老居民还习惯喊“老货场那边”。你从连云港站出站,别跟着拉客的人往东拐,朝西穿过那条梧桐树荫的坡道,走七八分钟,楼房突然矮下去,墙皮颜色从瓷砖白变成水磨石灰——那就到了。这片城中村没有正式门牌,快递员都靠“第二根电线杆左转”找路。
这里的白天按火车的时刻表走
早晨六点,第一班绿皮车进站,村里比鸡叫还准时的,是王记豆腐坊的磨盘声。老王干了二十年,黄豆从隔壁县的车上卸下来,直接倒进院子里的塑料大桶。他媳妇在门口支个铁皮炉子,豆浆滚着泡,路过的人用搪瓷缸子接一勺,五毛钱。你问村里哪家铺子开得最早?不是早餐摊,是那个配钥匙的老张头,他总说他得赶在火车站最早的售票员上班前把摊子支上——这里的活儿,桩桩件件都拴着铁轨的动静。
白天你走在村里,脚下是水泥板拼的窄路,缝隙里长着车前草。两边房子高矮不齐,有的二楼伸出一截阳台,晾着蓝布工装和小孩的尿布。头顶电线拉得乱七八糟,麻雀落在上面像五线谱。这里的房租便宜,一张床铺一个月一百八,带窗户的隔间两百六。住的人杂着:夜班保洁、送水工、修手机的小年轻,还有两个在车站广场拉二胡卖艺的老兄弟。他们通常下午四点后出门,那时候村里的日光开始斜,影子拉得长,退租的人拎着蛇皮袋往外走,新来的拖着行李箱往里进。
| 时间点 | 村里动静 | 跟车站的关系 |
| 凌晨4:30 | 豆腐坊开磨,豆浆味飘半条街 | 赶早班车的旅客来买热乎的 |
| 上午10:00 | 收废品的三轮车按喇叭,跟吵架似的 | 车站拆包装的纸箱往这儿送 |
| 下午3:00 | 出租屋里有人练吉他,永远那几个和弦 | 等夜间车次的人在耗时间 |
| 晚上11:00 | 村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卖茶叶蛋和扑克 | 最后一班高铁旅客来买泡面 |
最闹的时候是春节前后。村里那些在南方打工的人回来,拖着彩色行李箱,站在路口喊“妈,我回来了”。平时空着的院子突然塞满电动车和小孩的哭闹。但过了正月十五,又空了,像潮水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地上散落的鞭炮屑,墙上贴红了的对联,还有房东李阿姨手里一把把退回来的钥匙。
水龙头和电表里的算计
这片城中村的房租不算贵,但水费和电费是房东说了算。水一吨收五块,电一度算一块二,比市价高。租客心里有数,但图这里离车站近,夜里到车走几步就能躺下。我隔壁那个跑外卖的小周,夏天不敢开空调,就光膀子躺在楼顶平台,挨着太阳能热水器的管子说“蹭点凉”。他电表一个月走多少字,房东扒着窗户自己看,抄在本子上,那本子封皮是“某某供电所”的,不知道哪年捡的。
村里有几家专门做“单间”生意的,把一楼客厅用石膏板隔成三小间,每间放一张床、一个电风扇、一个塑料盆。隔音是不存在的,这边打呼噜,那边翻身都听得见。我对门那间住过一对在工地扎钢筋的夫妻,他们总在晚上九点多回来,男的先打一盆水擦身子,女的在门口台阶上搓工服,搓得水泥地上一摊灰水。他们住了四个月,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完好的电饭煲在楼道里,用塑料袋套着,也没人要。
- 村里最不缺的是修车摊,专修拉着行李箱的那种小拉杆,轮子掉了换个万向轮,十块钱。
- 理发店只剪男发,五块钱一位,电推子嗡嗡响,不到十分钟完事。
- 小卖部冰柜里永远堆着火车站里两倍价的矿泉水,但老板不愁卖——夜里总有人图近。
“你们这些老师整天讲卫生,这村里啥时候能通暖气?”房东李阿姨前年问我。我没接话,今年冬天又见她,她改问:“你说高铁站东边那个新小区,房价是不是还得涨?”
村口那棵槐树底下
槐树有年头了,比连云港站在原址翻新前还老。树底下常年摆着三两个马扎,一条瘸腿的长凳。下午没风的时候,几个老汉在那下象棋,棋子摔得啪啪响。他们不是本地人,是从灌云、东海来的,包工干了半辈子,现在在村里租个便宜住处帮子女看孩子。他们聊的话题无非是拆迁——说这块地早就被划进规划了,哪天推土机进来,大家各奔东西。谈归谈,槐树年年发芽,树下的水泥地缝年年被根拱得更开。
今年秋天我路过,看见那个拉二胡的老兄弟剃了个光头,他解释说是嫌洗头麻烦。他身旁摆着个搪瓷碗,里面几张一块的纸币。他调了调弦,拉的还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旁边听,听得入神,手里攥着根没吃完的烤肠。曲子拉到一半,远处传来站的的报站声,喇叭里女声含糊不清。老兄弟停下弓子,侧耳听了听,说:“K8352,晚点二十分钟。”又继续拉,那小孩站起来,把烤肠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堆,走了。
我起身回家,天擦黑,村里各屋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白炽光是那种偏黄的、有些模糊的。身后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声音细碎,像谁在数一把围棋子。对面二楼,新住进来的女孩正在窗口往衣架上挂一条红裙子,她踮着脚,动作很慢,红裙子被夜风鼓起来,又落下。我看着她挂完了那一条,转身去拎另一件。楼下的水管又开始响,哗啦哗啦,不知道谁在接水洗菜。空气里飘过来一点炝锅的葱味,混着铁轨那头的风里的煤灰味。连云港站那边又传来一声长鸣,悠着,荡着,飘过这片低矮的屋顶,没入哪家的电视声音里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