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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五十四小巷子现在还吗|旧车票引出的一条街巷近况

我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硬纸车票,上面印着“渡口—五十四”几个铅字,票价一角五分。这是1987年春天从公销社买回的记事本里夹着的。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本地人出门都是靠记忆里这些巷子串起来的路线。五十四小巷子,从攀钢家属区旁边斜插进去,能绕到老电影院后门,再穿过一排红砖平房就是蔬菜公司的冷库墙根。

前几天去仁和区采访,路过老桥头时下意识往山边那条路瞥了一眼。沥青是新铺的,但两旁黄葛树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糊着层层叠叠的藤蔓和电线。我顺着树荫往里走,走了大概三百米,发现那排砖墙依旧在,墙皮剥落得像干裂的河床,墙根下堆着几只塑料桶,桶盖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辣椒。

这里就是五十四小巷子十年前的一段。现在还在,但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剥开了两层皮。

居委会登记本上的变迁

巷口卖凉粉的周大姐认得我。她摊子底下的木板箱里压着一本2004年的社区入户登记册,纸页发脆,边角卷成碗沿状。册子里记着这条巷子当时有43户人家,其中12户是攀钢退休职工,7户做小买卖,剩下的都是来城里带孙辈的周边乡镇老人。

“你要是早来五年,还能看到王铁匠的铺子。他打的那口铁锅,锅底厚度有人用卡尺量过,误差不到一毫米。”周大姐掀开蒸笼,白汽扑上她额头,“后来棚改有政策,他儿子来接他,铺子就关了。那盘铁砧还扔在巷子后面垃圾堆边上,雨天锈水淌成黄褐色的小沟。”

她说的棚改,是2017年前后开始分批推进的旧城更新项目。五十四小巷子不在核心拆除区,属于基础改造带,所以土墙没拆,但屋顶的石棉瓦全换成了深灰色的金属彩钢瓦,巷子里的电线从空中改成钻墙走管。我蹲下摸了摸路边新砌的排水沟,水泥表面光滑结实,跟老墙的粗粝触感分明是两代人。

当年这巷子里最热闹的时段是早上六点半。攀钢三班倒的工人下夜班,会聚在里面两家粉馆吃碗加臊子的米线。一家是刘记,一家是没招牌的张师。两家挨着,灶台烟囱都贴着同一面山墙。现在张师那间改成快递驿站,铁皮门常开着,地上堆满编织袋和纸箱,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供人拆包裹。刘记扩张了半间门面,墙上挂起塑料的菜单灯箱。

现在住在这儿的人

我沿着巷子走到底,碰见原来住27号楼的陈老公公。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椅子腿用铁丝缠了又缠,旁边立着一根拐杖,拐杖握手处磨得发亮。陈老今年八十一岁,儿子在成都定居,他不愿意过去,每月退休金两千九,租金收五百,靠着巷子西出口那间单间过日子。

陈老辈说,家里存着一张1974年的住房分配证,纸面比手掌大不了多少,上面盖着市革委会房产组的红章。他当年用这张纸,领到了巷子里一间二十二平米的平房。“巷子里那时候只有一盏路灯,在转弯那棵皂角树下。”他指给我看那棵树——如今还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底下装着三盏太阳能路灯。

我问他,这巷子里的老邻居还常走动着吗?他说早散了一批,2019年东头那几间卖给私人做建材仓库,2021年又空了三个门面,有人来租过做卖酒水的,撑了半年就撤了。倒是巷子中段那家理发的,从1989年开到现在,老板换了人,剪刀和推子还是同一套上海生产的。

现状比回忆更具体

沿着巷子从东口到西口,步数大约九百步。我用脚丈量了一遍,把还开着门的店面数了数,一共十一家,其中有:

  • 两间麻将馆,门口挂着棉布门帘,里面传出来嘈杂但听不太清的说话声
  • 一家卖散酒的,柜台玻璃缸里泡着党参和枸杞
  • 一间图文打印店,窗户玻璃上贴着“代办年审”的字条被太阳晒得发白
  • 三间住家的,门口晾着绞干的工作服和小孩的校服
  • 剩下几间铁门紧闭,门板上用粉笔写过招租电话,又被雨淋花了

如果要跟二十年前比,那种每天早上炊烟连成片的烟火气确实淡了。但五十四小巷子还没有被彻底填掉。它的骨架在,弯道还在老位置,路面的坡度依旧让人走快了会喘。只是野猫少了,垃圾桶变成了带盖的塑料大箱,每天有环卫车来拉两次。

我还遇到一个来跑外卖的小伙子,他手机架在电瓶车龙头上,指着巷子里段的黄葛树说:“单子送到这附近,我都在树荫底下等片刻,风穿堂过,凉快。”他并不知道脚下这块石板曾经碾过多少人力板车和自行车,也不知道1993年这里做过一次地下排水管改造,工人从土里挖出过一只完整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渡口市建筑公司”的红字。

离开巷子前,我站在西口回望,看见夕阳把巷壁的影子拉长。一楼的雨棚顶有纸箱倒扣着,绷着几根晾衣绳。远处传来钢轨的声音——那是从攀枝花站方向过来的货车,把矿石运往低处。一个穿校服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五块钱,冲进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那瓶汽水是橘色的,盖子启开时玻璃瓶口呵出一小团白气。

孩子喝完把瓶子还回箱子,转身跑进巷子,跑过那些门槛被磨圆的旧屋子。我忽然想起那张一角五分的车票上印着“当日一次有效”,用圆珠笔写的日期早就褪成淡灰色。巷子里那棵皂角树还在结豆荚,有些落在地上,踩裂的时候发出脆响,声音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