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练束梅简历,作者: ,:

长安镇沙头市场巷子|买菜人走过的熟路暗门

我在沙头市场边上住了九个年头,2015年从桥头搬过来,租在巷子中段那栋灰墙楼里。楼下是修锁配钥匙的老陈,他家摊子摆了二十多年,钥匙坯子挂满一面墙,铜的铝的,日光灯下晃眼。老陈跟我说,这条巷子以前比现在窄一半,两边是铁皮棚,卖豆腐的和卖鱼的挨着,排水沟露天,一到夏天那股味儿能把人顶个跟头。后来市场改造,铁皮棚拆了,水泥路铺平,巷子才成了今天这样——街坊买菜抄近道,外卖骑手躲拥堵,晚上还有摆地摊卖袜子手机膜的。

要说这巷子的门道,先得从早市讲起。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巷口的卷帘门就哗啦啦往上卷。做肠粉的老梁夫妇准时开火,米浆是头天晚上泡的,石磨转三圈,浆水细得能照见人影。他们的炉子支在巷子消防通道边上,煤气罐用铁链锁在墙根,这是社区安检查过三次之后改的规矩。老梁一边刮粉皮一边跟我念叨:“这巷子就是市场的肠子,东西从外面运进来,先过我们这道手,再分流到各家摊上。”

顺着巷子往里走,左手第二家是干货店,老板娘阿珍管着十几个蛇皮袋,里头装着虾米、干贝、墨鱼干。她有个本事,用手一抓就知道湿度够不够,返潮的货她闻一下就能挑出来。阿珍说这秘诀是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十几年攒下的,刚来那会儿她分不清新会陈皮的年份,被老顾客当面数落过。现在她店门口摆着三个竹匾,晒的是自家做的萝卜干,切口朝上,盐粒均匀,路过的阿姨都要停下捏一块尝尝。

巷子中段有个三岔口,左边通市场正门,右边绕到垃圾转运站后头。外卖骑手都走右边,因为省两个红绿灯。我见过一个骑手小哥,车筐里塞着八份早餐,后座捆着两箱矿泉水,在巷子里拐弯的时候车尾灯扫过墙上的招租广告,速度不带减的。这条巷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地图上的捷径,但对我们住这儿的人,它是生活的一部分。

晚上六点以后,白天的摊贩收了,巷子换了另一拨人。卖卤味的推车出来,煤气灯一盏一盏点上,卤水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卖水果的把白天剩下的甘蔗往榨汁机里塞,机器轰轰响,渣子堆在脚边。还有个修鞋的师傅,白天在别处摆摊,晚上回巷子里收拾家伙——他的工具箱底下压着一沓某宝订单的运单号,我瞄过一眼,全是鞋底贴片和胶水。他说现在年轻人不爱补鞋,但他一个月还能接十几单,都是从网上找来的。

这条巷子上个月装了新的太阳能路灯,亮是亮了,但墙角那几棵老榕树的根把地砖顶得凹凸不平,晚上绊倒过两个人。社区找人来看过,说是树根太深,不好动,就弄了小牌子插在旁边:“注意脚下,树根隆起。”

老陈的钥匙摊边上还有个公用电话亭,那东西现在基本没人用了,但亭子顶上还挂着一块铁皮牌子,手写着“配钥匙 换锁芯 24小时”和一个手机号。我去年半夜忘带钥匙,真打过那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老陈,他来给我开锁,收了六十块钱,走之前还帮我换了把C级锁芯,说:“巷子深,夜路多,锁不好不行。”

再往巷子深处走,有家五金店,老板姓吴,店里堆着各种管子、阀门、水龙头。他说这条巷子卖吃食的多,但修修补补的工具一样不能少。上个月有三家肠粉店同时找他换煤气软管,因为旧的管子老化了,有裂缝。老吴说:“安全这事,在这巷子里头就是底线,谁都不敢马虎。”

巷子最里头靠近垃圾站那儿,有个小铁门,常年挂着锁,但锁舌有点松。有一次我看到一个送货的师傅从门缝里塞了一卷绿色的编织袋进去,里头像是床单,我没多问。后来听环卫工说,那门里是市场早年的配电房,废弃了,堆着旧货架和破秤杆,偶尔有人放点不要的东西进去,等收废品的来拉。

巷子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很端正:“沙头市场巷仔,路面湿滑,老人小孩慢行,电动车禁入,违者自负。”落款是“市场管理办”,日期模糊了,但纸角还结实。

我问阿珍,这条巷子算什么。她手里抓着虾米,头也不抬:“算半个家吧。早上看它醒,晚上看它睡,中间的吵闹、油烟、讨价还价,都是活气。”

她说话的时候,一个穿雨靴的大叔踩着水从巷尾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条还在甩尾巴的草鱼,水滴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断续的线,一直延伸到市场侧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