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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岗那条街有小组|票据夹里翻出的暖意拼图

铁皮票据夹的搭扣早就锈死了,我用了好大劲才撬开。1987年的水电费收据、1993年的副食供应票、半张剪报的边角,还有一张蓝黑钢笔字写的名单,摞在一起,纸面发黄发脆,指肚一碰就簌簌掉渣。名单最上面一行写着:“赤岗三巷互助小组·本月值日表”。那时候我刚搬来赤岗那条街有小组这件事,还是楼下修鞋摊的孙师傅告诉我的。

“年轻人,你不晓得,赤岗那条街有小组,不是单位那种小组。”孙师傅一边用锥子纳鞋底,一边朝对街的老楼努努嘴,“是住在这条街上的人,自发凑成的伙。”他说的“这条街”,指的是赤岗中马路两侧的七栋筒子楼和老式居民楼,从南口的粮油店一直延伸到我住的六号楼。1986年冬天我第一次踏进这条街的时候,天上飘着细盐一样的雪粒子,每栋楼门口都挂着棉布门帘,掀起来就有一股饭菜香和蜂窝煤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个小组的具体功能,在票据夹里那张皱巴巴的《值日表》上留了痕迹。表格是按楼层划分的:二楼管开水炉,三楼负责代收信件包裹,四楼的周师傅管楼道的电灯报修,五楼的张阿姨管暂住人家的柴米油盐登记。每周日轮换,组长用蓝黑墨水在名字后面打钩。我拿放大镜看那张表,水渍洇开的笔迹里,能看到1989年3月12日这一栏的备注:“帮301老李送站,三轮车找好了”。

一把铝皮水壶牵出的晨昏

真正让我理解“小组”二字的,是那只挂在二楼楼梯拐角的铝皮水壶。壶身用红漆写着“7号炉”三个字,壶嘴被磕瘪了,却是这栋楼每天清晨的钟。

每天早上五点半,二楼何伯准时把煤气炉点着,灌满七个暖水瓶。他做这件事做了十三年,谁家孩子要早起赶汽车,前一晚说一声,何伯就用圆珠笔在暖瓶标签上写个“早”字。我的邻居小赵,在赤岗对面的电器厂上三班倒,他告诉我:“这壶水不是白喝的,每月的煤费大家平摊,收钱也是小组轮流来的。现在谁家水龙头坏了、电跳闸了,在楼道里喊一嗓子,准有人应。”那种应声不是客气,是真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手里就提着扳手或绝缘胶带。

那张票据夹的角落里,卷着一卷1988年“防火安全小组”的检查记录,名单和值日表高度重合。记录的内容详细到哪家的楼道杂物清除了、哪处插线板换了新线。有一次我家厨房的灯不亮了,我在楼道喊了一声,不到十五分钟,四楼的周师傅拿着万用表敲了我的门。周师傅后来搬走了,走之前把工具袋留在了楼道配电箱的边角,挂了块硬纸板:“工具白借,修好放回。”那块纸板最后被雨水泡烂了,但那个铁皮角至今还在墙缝里夹着半截。

“赤岗那条街有小组,说白了就是人搭人。”楼下收电费的师傅曾蹲在楼梯口抽烟,说,“电表坏了,小组不修谁修?垃圾道堵了,小组不掏谁掏?后来外人说这是邻里互助,街坊不认这个名头。”

两张旧照片里的街面秩序

翻到票据夹底层,压着两张过塑的黑白照片。第一张拍的是1984年夏天,照片里七八个男人站在街边排水沟旁,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锹刚铲开淤泥。背景能认出街口那棵老梧桐,树影正好打在“赤岗街道服务站”的木牌上。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组统一行动,清理排水沟,第三天竣工。”另一个照片,是两个穿军绿色工作服的师傅站在一架竹梯上,正在固定“安全生产宣传栏”的木板,旁边电线杆上贴着粉红色的大字标语。

这两张照片让那个小组更具体了——它不是抽象的名词,而是“哪家房顶落瓦了,小组负责找人翻修;哪家老人夜里咳嗽,小组巡逻时顺带听听动静”的做事单位。小组没有印章,但留下了更结实的东西:集资修路的账本、轮流照顾孤寡老人的班次、以及每年正月十五在街心花坛支起来的大锅汤圆。有人端碗,有人添柴,那口铁锅如今还扣在隔壁自行车棚的梁上,雨天接水,晴天晒灰。

组长的圆珠笔和一卷红纸条

构成小组脉络的关键物件,还有一组书签大小的红纸。那是从一本旧挂历上裁下来的,每张写上月份,二月、三月一直排到十二月,每月一张。每张红纸的背面,是左邻右舍的名字和捐款数额。票据夹里的这些红纸,正面“卫生活动月”的印刷字褪成了浅橙色,背面来自1985年末,记着“修挡风门帘——材料费12元,各家自愿”。我数了数,小小一条街上,签名四十多户,多的一块钱,少的毛票。

那种记账方式没有任何正式制度的森严,反倒像自家人的口头约定。只要月底有人把黑糊糊的收款板挂出来,来往的人顺手就把钱塞进挂着的信封里。

时间到了2019年,赤岗那条街的老房子陆续卖了出去,住的人换了半圈。孙师傅的钉鞋摊也挪到了别处。值日表和红纸条,大多进了垃圾清运车。不过去年冬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六号楼新搬来的年轻人在楼道里安了一排小灯,灯座下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晚归的早点回,声控的坏了就敲这儿”。

那道灯至今还挂在二楼拐角,底座边缘的手写笔迹已经有些毛了。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铝皮壶轮廓隐约留在墙上的印记,被照着像个淡淡的圆斑,黄铜色的,没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