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私人饼子|炉子边听老街坊说这门手艺
“你莫看这饼子小,里头的门道,够你写三篇稿子。”我蹲在花楼街口那棵老枫杨底下,看孙婆婆翻动铁鏊子上的饼子。她拿竹片一挑,饼子在空中翻了个面,焦黄的壳子磕在鏊面上,发出“噗”的一声响。旁边等饼子的李爹爹接嘴:“孙婆婆,你这饼子卖我五毛钱一个,亏不亏?”孙婆婆没抬头:“亏啥,面粉是自家磨的,芝麻是汉川老表捎来的,就出个火钱。”
这是2017年秋天,我在汉口寻访私人饼子这回事的第三天。跑了十多年本地新闻,头回发现最硬的料不在文件里,全在街坊的碎话里头。
一、鏊子比秤稳
孙婆婆的摊子没有招牌,一辆三轮车,一块铁鏊子,一把竹片。每天早上五点半,她把发好的面从搪瓷盆里扯出来,揉成条,掐成剂子。每个剂子都要上秤,多一钱少一钱,她用手一捏就知道,从来不看秤。我问她为啥这么较真,她说:“你当是做生意?不是的,是给街坊一个交代。”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她装饼子的纸袋子,是从对门文具店收来的废试卷袋。袋子上印着“武汉市××中学高三模拟考试”。有回一个学生娃买了饼子,看见袋子上的字,脸都白了。孙婆婆笑:“怕啥,你爹妈当年也考过。饼子吃了长力气,好接着做题。”
那阵子煤气涨价,有人劝她用蜂窝煤,说便宜。孙婆婆摇头:“煤气火稳,鏊子受热匀,饼子才不焦心。煤炉子火太野,饼子容易里生外熟。”她把竹片在围裙上擦一擦,接着说:“我这饼子卖了二十六年,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二、面醒够了才说话
做饼子的关键不在火,在面。孙婆婆的面要醒四个钟头,夏天盖湿布,冬天盖棉被。有回一个年轻记者来采访,问她“您这饼子有什么秘方”,她指着面盆说:“秘方就是等。你等得起,面就跟你说话。”
她讲起九十年代,花楼街还没改造,对面是副食店,店门口有个公用电话。那时候买饼子的人多,常常排到马路牙子上。有个拉板车的师傅,每次来都买六个,说“这饼子顶饱,拉一趟货到六渡桥,不会饿吆”。后来花楼街拆了,副食店没了,电话亭也没了。那师傅再没来过。孙婆婆说:“每回看到新修的花楼街,总觉得那拉板车的声音还在,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
“你说这是我的饼子好,倒不如说是那阵子的人,愿意等。等面醒,等火候,等一炉饼子慢慢烤黄。”她顿了顿,“现在的人都急着走,饼子出锅凉一凉就装袋,谁还蹲在路边趁热咬一口?”
这门手艺传了几十年,其实没什么花招。就是面、水、油、盐、芝麻,外加一把火。但每个摊子的比例不同,火候不同,手上的力道不同,出来的饼子就各是各的味。孙婆婆说,她年轻时在硚口看过一个老师傅做饼子,那师傅和面的时候,一只脚踩着面盆,一边揉一边哼汉剧。别人笑他,他说:“揉面跟唱戏一个理,气要沉,手要稳,心要定。”
三、炉子边的规矩
我连着去了五天,慢慢摸出些门道。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不写在纸上,全在手上。
- 第一,发面不能用热水烫,要用温水调,水太热面就死了,饼子不蓬。
- 第二,芝麻要提前炒香,冷芝麻撒上去是白的,烤不黄,也不香。
- 第三,鏊子要养,新铁鏊子要用猪皮擦一星期,擦到发黑发亮,才不粘饼。
孙婆婆有个本子,记着每天卖了多少个。不是账本,是她自己画的圈,一个圈代表一炉(十个饼子)。我问她记这个干啥,她说:“记着记着,就知道哪天人多哪天人少。下雨天少做些,三伏天多备些酸梅汤,饼子配着卖。”
有一回,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摊前看了半天,问她能不能批发,说自己在写字楼开了个零食铺子。孙婆婆摆摆手:“我做的是街坊的早饭,不是货架上的商品。你要拿货,去找工厂。”年轻人走了,旁边剃头铺的师傅说:“婆婆,你傻啊,批发了多赚钱。”孙婆婆说:“赚那么多钱干啥?我饼子卖完了就收摊,下午还能去江边看人家钓鱼。”
那几天我拍了不少照片,但最后没用几张。因为孙婆婆不让拍她的脸,说“上报纸不好,回头邻居以为我挣了大钱,来蹭饼子”。我只好拍鏊子、拍面盆、拍那摞试卷纸袋子。
四、火候到了就收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冬天的时候,孙婆婆的摊子前面多了一个铁皮桶,里头烧着炭,是给等饼子的人烤手用的。有人问:“婆婆你又不冷,烧炭干啥?”她说:“等饼子的人冷,我看了心里过不得。”
前几天再去,花楼街口那棵老枫杨被锯了枝,说是怕台风天砸到人。树矮了一截,阳光直直打在摊子上。孙婆婆眯着眼翻饼子,竹片在手里转了个花。她抬头见是我,说:“你还没写够?”我说:“婆婆,你饼子还在卖,我就还没写完。”她没接话,只把一炉新饼子铲起来,热气腾起来,糊了她的脸。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她拿竹片在鏊子上敲了两下,那是她习惯的动作——像是在问面饼熟没熟,又像是给谁报个信。风把焦香吹过来,旧花楼街的砖缝里,野草又冒了头。孙婆婆往那个铁皮桶里添了块炭,火苗窜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角那根废弃的电线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