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唐诗三百首,作者: ,:

我找附近女性|地方志里的半边天寻访录

1987年7月12日,我蹲在青石镇邮电所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找附近女性”。那是我外公留下的遗物,他是镇文化站的老站长,去世前三个月,一直在整理全镇妇女口述史。纸条背面用铅笔标注了七个名字和地址:豆腐坊林秀英、接生婆陈桂芳、民办教师周玉梅……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开,勉强认出“棉纺厂赵秀兰”几个字。

那年我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县城档案馆做见习生。档案股长听说我想接着外公的线索往下走,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历年妇女代表登记表都在这里,你要找的人,看有没有。”信封口用麻绳捆着,打开时一股樟脑丸混合着旧纸浆的味道扑面而来。

镇上的女人名录

我按纸条挨家去问。第一家豆腐坊在青龙街尾,木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推开时发出吱呀声。林秀英已经六十八岁,耳朵不好使,我说了三遍“我找附近女性——您以前接受过文化站采访吗”,她才指了指灶台边的搪瓷缸:“老头子走那年,老站长来过,说要写写我们这些做豆腐的女人。”她从缸底摸出一张泛黄的工作证,上面印着“青石镇副业组”字样,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辫子,嘴唇紧抿。

接生婆陈桂芳住在镇卫生院后头的平房里。她家的堂屋挂着一面锦旗,落款是“1979年春,全体产妇家属”。老人说话倒爽利,从木箱里翻出三个蓝色封皮的接生记录本,纸页脆得像干树叶。“五八年到八二年,经我手落地的娃娃有一百六十多个,”她指着本子上的手绘符号,“圆圈是男娃,三角是女娃。你外公说要统计男女比例,让我逐个标清楚。”

民办教师周玉梅已经搬到县城去了。从镇教育组退休的黄会计说:“周老师五十岁那年才转正,之前二十年都是民办,工资拿一半,课要上全天。”他翻出一份1982年的全镇教学点名单,指着某个生产大队的名字:“她那会儿在大柳树教学点,一间土房,三个年级轮着上,周边几个村的女孩都她教的。”

档案里的半边天

回去翻档案,我逐渐明白外公那张纸条的意思。“我找附近女性”——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种工作方法。文化站当年搞妇女情况普查,外公靠着七个名字,串起了镇里三百多户人家。登记表上的问答极具体:家庭人口、从事副业类型、子女上学情况、每月劳动工分。没有一句空话,全是落在纸面上的柴米油盐。

年份登记女性数主要职业门类备注
1958214农活、养猪、缝纫记工分册在档
1965232民办教师、赤脚医生、代销点新增手工织布组
1975256棉纺厂女工、卫生院护理镇办企业第一次招工
1982289个体工商户、村办厂管理岗有女性任车间主任

棉纺厂赵秀兰是全表里唯一写着“上过报纸”的人。1980年《地方工业报》登过一则豆腐块消息:青石镇棉纺厂细纱车间女工赵秀兰,连续三年操作比武第一名。我拿着纸条去找,工厂已经拆了,原址改成一家超市。附近卖杂货的张阿姨认得她:“赵秀兰后调去县里毛巾厂,后来当了车间副主任。她家里挂着一张特别大的荣誉证书,我结婚那年她还送过两条枕巾。”

绣花样的下落

赵秀兰退休后住了县城西关。我去拜访时,她正在阳台上晒一摞鞋样。“你外公当年让我找附近女性,说要把镇上的女红手艺记下来。”她翻出一只樟木盒子,里面是三百多张剪纸花样,“鞋头花、围嘴花、帐沿花,每张背面都写了出处:东街刘婶、南巷王婆、下河沿桂嫂子……”盒底有一叠信纸,用毛笔小楷抄着几十首当地歌谣,落款“青石镇文化站采访组,1979年初冬”。

我问她那首“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笆斗”是不是镇上的,她笑了:“怎么不是?满月那阵子做针线,女孩们好唱这个。你外公有次碰见几个绣花姑娘在渠边唱歌,站了半天愣是没舍得打断。后来他把歌词记下来,说这就是女人自家的话。”

“他说,这些女人没人给她们写过名,但她们绣的花、接的娃、教的课、纺的纱才是镇子的底子。”赵秀兰把樟木盒盖好,“你接着往下写,把那些名也记全。”

我写这篇稿子的前一天,又去了趟青石镇。青龙街的豆腐坊改名“林家老铺”,接班的孙媳妇自己做了抖音号,发磨豆腐的短视频,评论区总有人问“能不能快递”。邮电所旧址现在是快递驿站,门口立着自助取件柜。当年那封信的底色早找不到了,但我在文化站房屋翻修时,从夹墙里掉出一卷油印册子,封面印着“青石镇妇女会活动记录,一九六一年春”。翻开第一页,开会时间就是四月三号,地点在大队部东屋,参加人数那栏填着:女同志三十七名。

记录末尾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是我外公的:“会毕,众人齐唱《妇女自由歌》,有几人嗓音沙哑,问之,说是白日浇了地。”那页纸的空白处,画着一只蝴蝶,翅膀上用蝇头小字写着六个名字,全是那天没到场的女人,旁边注着“织布未歇,请人代笔”。窗外的泡桐树正落花,淡紫色的花瓣落在油印册上,把那几个名字盖住了。我合上册子,蝴蝶那一页夹在指间,还能摸到当年蜡版油印留下的凸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