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火车站后面一条街|铁轨边的营生,车站人的藏宝地
街坊邻居,你可别小看汨罗火车站后面那条街。我在这火车站跟前儿活了快六十年,打铁路宿舍建起来那年就在,那会儿咱们这条街还不叫街,就是职工家属院墙根下踩出的一条土埂子。现在你从站台西头那个废弃的水塔绕过去,穿过那片长满构树的坡地,就能瞅见它——其实那条街没有正式名字,老车站人都喊它“后街”,地图上找不着,可你要问搞车皮调度、跑客运的老伙计,谁不知道这块宝地?早些年车站货场堆满木材焦炭时,这条街上专出修闸瓦、配钥匙、卖滚珠轴承的手艺人,火车一停,司机、列检员、行车值班员,脚步都往这儿拐。
我那年刚从机务段调过来,蹲在这条街上修过三年自行车。你别笑,那时候咱们这后街就是个小社会。早上五点半,头班慢车还没进站,隔壁修衣铺的老周已经支起炉子烧水,他老婆在门口炸油饼,油味儿顺着铁轨飘到站台上,能勾得候车旅客伸脖子舔嘴唇。当然啦,这个老周可不是修衣服的能手,他手艺全在补车胎上——我跟他学了用火补胶,手艺到现在还记得。中间那家旧货店,老板姓钱,收了旅客扔下的搪瓷缸子,补个底儿再卖三毛钱。我说的门道是,这地方的东西从来不讲好看,讲实用,要你在火车上一夜坐到西安不出毛病。
这块地方的营生全靠火车时刻表
后街上的生意,春冬是两个色。春运的时候,外头往广州、东莞跑的人多了,这条街上卖塑料桶、折叠凳、尼龙绳的就把摊子顶到路口,一个个挨挨挤挤。那年头硬座车超员百分之五十都只能算稀松平常,你以为他们光卖塑料桶?老路子在旁边摆个铁皮秤,还兼着帮人捆行李,一根尼龙绳拿手肘压住,十个指头翻花,三下两下打成一个不拔扣的死结,保你从汨罗甩到株洲都不会散。夏天农忙过了,这条街最大的热闹反倒是卸货帮忙。外边卡车开不到站台上,货全卸在街边,棚车拉过来的化肥袋子码到屋檐高。人家喊一声“出工”,蹲在墙根下摇蒲扇歇凉的大半个街都来掀袋口。我那年帮人卸过二十吨水泥,汗珠子掉在石灰粉面子都扑扑响。
你得记住一个规矩:货到不等人,汽笛一响就得放工朝站台跑步走,错过接车趟子,扛大包的钱就算白搭。所以这条街上从来没人戴手腕表,看动的,都认站台上的大挂钟。一入夜,街口倒是比白天安生,只剩一家代销店照常亮灯,卖的是汽水和发饼,冬夜里还有一个烧着废闸瓦灰取暖的铁皮炉子。
行当分硬软两杠子,各有各的忌口
你问现在还有什么熟脸还干不改行的?对面弄堂口的罗把式――那是货场出身的老吊车工,退了以后来后街收边角料废铁。跟他聊起,当年他在手不离配重手柄,说如今小年轻开集装箱吊都没有夜饭这一说。摆他摊上是早年收的一个绿皮车上的老航空餐箱,人家笑他文物,他说不吃那份新鲜空气吃不饱饭。
老罗蹲在门槛上剔牙哼哈:“咱这条街的人,货一落地不看脸面,只管潮气。你上回收的铁疙瘩上挂油毛毡引出来的锈,那就要折两分价。要是来一个站改装电焊铺的小徒弟拿生锈镀锌管当承重梁料报米数,我呷一口茶叶未子打他价钱——这是一条街上多少年的老枪法。”
他这话听着糙理不糙。这边干的十个有九个认湿气、辨成色。铁皮件要敲回音,陶瓷碗要听哑响,滚珠塞进牙间一咬就觉得出脆不脆。再神的人防不了锅底的锈迹,唯独自己会手里那套眼力才在这后街立得住。
今天这条后街不太像样了,又还很像样
这几年站后头改造,很多老房子墙上刷了一个蓝色直线圈的跳汰标记——上头描的字不是市场改造,就是出租电话写到上头扔进水牛的嘴唇里边去。于是如今后街多了一种新行当:做站改造临时板房的饮水器滤芯检测的、买卖改装电瓶三轮备用链轮的。旧货铺摇身一变成了五金电料日杂调度,但是生面孔远远没有以前抬货抬熟的那帮家数硬颤。晌午过后,年轻的面会用推子一样的喇叭播放“修补铸铁锅换高压锅圈”的招徕,刚出站的妇女瞅一眼铁架卷上去各色大大小小的蛇皮袋。旁边水龙头哗哗冲洗苋菜根须的油腻老人认得那只桶是不周山乡信用社的赠品拆了提手的,接嘴便聊起老货场,又聊起一趟北来的行李车摔破角的高压胆。
下午以后有一条向南立交的钢铁腾空斜跨过去的施工样板墙嗡传落水管上的塑料锁扣啪啪响,再向晚一点,配电闸按点喷吐出烘黄的光,窗口飘出油炸货与铁锈混绕的一块热气息。这时你站在屋檐下手影黑下望着对面铲土缺口烟头忽长忽短。
那根旧自动信号机的紫玻璃撬走后,街东头雨棚角落扔了两包阴干的云耳,没人收,晚上拿红砖压着,泡大的水沿缝隙爬上砖面一层水膜。这周三有人沿墙角放下当凳用的纸箱板,然后又走了,说是回头引一道通下水道的风络。谁也不知道那捆靠螺栓沉弦一般绷过路灯横档的绳子是谁家系的一头归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