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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村里|那口老井和等水的人们

探花村东头那口老井,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槽,最浅的一道也有寸把深。我蹲在井台边,看着陈老五把铁皮桶吊下去,桶底磕着水面,发出“空”的一声闷响,像敲一面破鼓。那是1987年夏末,村里还没通自来水,每天清早,这口井边上总排着七八副扁担。

我那时刚调回村里的小学教书,住在学校西边那间瓦房里。头一个早晨,我去打水,傻站着不知怎么把桶从井绳上解下来。梁家二媳妇笑着过来,三下两下绑好桶钩,往下一送,手腕一抖,桶就翻了个个儿,咕咚灌满了。她说:“探花村的人,谁不是喝着这口井水长大的?

那话不假。井水冬暖夏凉,三伏天打上来,桶壁挂着一层白霜似的寒气,舀一瓢灌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肚脐眼。腊月里却温温的,洗菜不冻手。村里人拿它做豆腐,点出来的豆腐比别村的嫩一截;拿它泡茶,茶色清亮,杯底不见一丝沉渣。

井台上的规矩

打水有打水的规矩,谁也不教,可谁都守着。挑着水桶来的,先站到井台边看水位,等前头的人打完最后一桶,才动身往前挪两步。井绳是公家的,挂在井亭的横梁上,用完还得挂回去。有一回县城来的远房亲戚图省事,把井绳绕在自己扁担上,被赵大爷看见,扯着嗓子骂了半条街:“探花村的水,是大家的命根子,你拿走绳,叫人家怎么活?”

那时候井台边是全村的消息集散地。谁家媳妇生了,谁家的稻得了病,谁家的儿子考上了镇上的初中,都在这井沿上掀开。话不挑明,都是打着哑谜说,你一言我一语,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刘婶子一边等着打水,一边给旁边的张家嫂子递眼色:“昨晚那月亮,黄得不像话呢。”旁人听着莫名其妙,张家嫂子却把脸一沉——她那在城里打工的儿子,说好月底回来,没回来。

我跟这口井的关系,远不止挑水。1989年夏天,村小学缺个放暑假看门的,我就住在校舍。每天黄昏来打水,总是赶上最后一拨。井台晒了一天,石面烫脚,可提上来的水是凉的。我蹲在井沿上,看桶底自己的影子被水波揉碎又拼好,心里那些在学校里压着的烦心事,就被这凉水一冲,冲淡了大半。

井绳断了那一年

1995年,探花村通了自来水,井绳却先断了。那根指头粗的麻绳,用了十几年,在中间磨得只剩两三股。断的那天早晨,陈老五打个赤膊提桶,刚放下去一半,手上一轻,绳子从手里滑脱,在桶上绕了两圈,沉进井底,连个泡都没冒。井台边围了七八个人。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后用三根竹竿绑上铁钩,捣鼓了半下午,才把桶和断绳捞上来。

从那以后,来打水的人越来越少。先是年轻人图省事,拧开水龙头就灌。后来连老人也懒得排队了。可井台并没有空下来。有人在井边支了个石桌,摆上棋盘,下午总有几盘杀得难解难分。卖豆腐的刘四每天照旧打两桶井水,养在塑料桶里,浇豆芽。他说自来水有股漂白粉味,豆芽喝了不长个儿。

2010年以后,村子翻修老屋,有人提议把井填了,好拓宽路面。那几天,村支书挨家挨户找人签字,走到赵大爷家,赵大爷不说话,端出一锅井水煮的绿豆汤,放在桌上。村支书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起身走了,再没提填井的事。

井边的孩子换了一茬

现在探花村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上学的孩子。每逢假期,城里的孙辈们被送回来,成群结队在井台上乱跑。大人们呵斥着,把他们拎开,怕跌进井里。但孩子们不在意惊吓,反倒觉着好玩,扒着井沿往里看,冲井底大喊,听回音嗡嗡地荡上来,像另一个世界在应答。

我教了三十年书,班里的小孩换了好几茬。前年暑假,有个从深圳回来的女孩,站在井台边问她奶奶:“这井里的水能喝吗?”奶奶笑了笑,指指不远处墙根下那台洗衣机:“能喝,不过我们都拿它洗衣裳了。”

女孩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它得多憋屈,从前养活一村人,如今只管洗几件衣服。”

奶奶没接话,只是弯腰从井边捡起一片泡桐树叶,搁在女孩子头上遮阳。那阳光漏过歪脖子泡桐的叶子,在井台的石板上晃着,一块一块,亮得像水。

前两天我路过井边,看见陈老五的孙子,七八岁的样子,拿根塑料吸管,蹲在井沿边上,使劲够着水面。我问他干吗呢。他头也不抬,说:“我听我爷讲,这井通着十里外的河,我看看吸管能不能通到河里去。”

我没告诉他井早就干了,底下垫了半尺厚的塑料布,存不住水。他自己摆弄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裤腿,跑了。井沿上那截吸管还留在那儿,顶着下午的光,白晃晃的,像一根起雾的钓鱼线。我蹲下去捡,底下那层塑料布上积了一汪雨水,吸管一端的切面,正对着那片浅水里漂着的一根泡桐枝。枝头上还挂着三片叶子,新长的,嫩得透光。我想把吸管丢掉,手停在半空,又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