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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马店夜里小巷子|暗灯下还记着回家的路

晚上十点四十分,我从乐山大道拐进那条宽不足三米的小巷。头顶的电线像旧渔网,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修鞋匠老周正收摊,他把铁脚撑往蛇皮袋里一塞,抬头看我一眼:“又进巷子?今晚里边修管道,挖开一段,你绕一下。”我点头,贴着墙根往深处走,鞋底踩在青砖上,声音被两侧的砖墙吸掉大半,闷闷的,像是走在棉花里。

先说说巷子的形状

这段巷子夹在平等路和富强路之间,全长大概四百米,南北走向,中间被三户人家的后墙挤成窄窄的S形。1987年那会儿,巷子里铺的还是碎石渣,一到下雨就汪成泥浆,骑车的人必须下来推着走。后来市政统一铺了水泥砖,砖缝里长满马齿苋和牛筋草,夏天蹲下来能看见蜗牛背着壳从砖缝一侧爬到另一侧。巷子两侧多是四层高的老红砖楼,外墙的马赛克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加了稻草的黄泥灰。楼道口装的是老式铁栅栏门,漆掉得差不多,只剩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靠着北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皮招牌——“驻马店市二轻局劳动服务公司招待所”,字凹下去的地方存着灰,夜里看不太清,但伸手摸能摸到起皮的字痕。招待所早关门了,窗户里黑洞洞的,一层屋檐下还留着一个日光灯管,不知谁接的线,每天都在亮,只是灯管的镇流器坏了,嗡嗡地响,像夏天傍晚的蚊子。这灯管就是巷子里夜里唯一的光源,往南照出去十来米,再往北就剩黑。

老住户陈奶奶去年还在巷中间的门口坐着,手里攥一把蒲扇,逢人就说:“夜里的巷子不能乱走,熟人都知道深浅。”今年入秋她搬去女儿家住了,门锁锈死,门口那把塑料凳子被风翻倒,肚皮朝上。

夜里巷子里的规矩

住久了的人,夜里走这条巷子自成一套规矩。路边停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纸箱的不能碰,那是白天卖菜的老人家清早要用的家什。墙角堆的煤球块要绕着走,谁家老人半夜起来跺煤球,碎渣会崩。最要紧的是,下雨天不走中间,得贴着有排水沟的西墙根——中间的两块水泥砖松动了,重脚一踩,缝里溅起来的黑水能甩到裤裆上。

常见的东西

  • 巷口左边第二家窗户装了铝合金防盗网,网眼里夹着一只晾在那儿的白球鞋,鞋带垂下来,风一吹磕防盗网,哒——哒——哒。那是初中学生小王晾的,他每天中午打球,晚上猫在屋里写作业,鞋就一直在那个位置。
  • 路灯杆子底下嵌着一个铁皮报刊箱,锈得打不开,顶上落了厚厚的松针,某年秋天街上刮大风,把路南的松树针叶全刮来了,积了十公分厚,没人扫。

夜里十一点过后,巷子里静得像条熟睡的蛇。偶尔有电动车的头灯扫过来,光柱里漂浮着细微的灰,能看见墙根的砖缝里嵌着几片碎玻璃——那是隔壁楼装修时掉下来的,保洁拿扫帚扫了两回,没扫干净,索性留在那儿,夜里脚踩上去咔的一声,反而提醒后头的人:慢着点。

遇到收狗的、收旧彩电的,都不会进这条巷子。前年有个推三轮车卖卤味的在巷头发消息,喇叭放着“周记卤肉,驻马店老味道”,往里骑了不到二十米,硬是倒不出来——两边停的电动车电瓶车,把路堵死了。他最后把车退出去,在巷口大声骂了一句:“这巷子,夜里能过个屁。”楼下有人窗户缝回了他一句:“你白天也不来,白天更走不动。”——那是卖菜的刘嫂,她每天早上四点推着板车从另一头进,板车宽一米,一个人刚好挤过去。

我走到巷子中段,管道施工的围挡果然立着,蓝铁皮上贴了两张通告,被雨洇得字迹发白。铁皮缝隙能看见挖开的横沟,沟底积着水和黄泥。工人留了一条窄道,铺着木板,木板被踩得翘起来一边。我踩着另一边的砖头过去,脚后跟还是沾了点泥。旁边停着一辆堆旧家具的三轮,车斗里反扣着一把旧藤椅,藤条断了两根,风穿过椅背时发出细碎的响声。我站在那儿使劲跺了跺鞋底的泥,想起头几年巷子西头有一家修车摊,老赵头就在这路灯底下补内胎,盆里的水黑亮亮的,刚补好的内胎沉在水底,冒一串泡起来。他收摊时总要提一壶热水把地冲一遍,把机油味儿压下去。

那棵槐树底下现在放着一只黄色塑料桶,桶里插着两把新扫帚、一把铁锨,是明天早上环卫工用的。桶沿上拴着一块红布条,布条磨毛了边,但还系着。老周收摊前告诉我,这红布是去年过年时贴的春联剪下来的一角,拴在这儿是替大家讨个顺当,他说:“巷子深不怕,怕的是心里没灯。”他走后,我站在黄桶旁边抬头看,月光从电线的缝里漏下来,照着桶沿那个红布条,影子铺在地上,拖出去老长。再往前走几步,第二盏路灯也暗了,只剩灯泡里的钨丝亮着一点红,像熏过火的铁圈。

巷尾那只三花猫照旧蹲在第三户人家的窗台上,眼睛半眯着。窗台下面放着一个缺了角的搪瓷盆,里头的骨头渣还没干透。十一点半,楼上管道井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某户人家在洗澡。水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分钟,停了。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彻底安静。我站到巷子的另一头,回身望,灯光把我影子拉长,斜斜地压在一块剥落的马赛克上。那马赛克上面有人用石头划了三个字:慢着走。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谁刻的,字歪歪扭扭,但三个字都认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