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翻译官宋茜,作者: ,:

庆安足疗|墙皮脱落的老店,脚盆还冒着热气

昨天下午四点,我推门进庆安足疗时,老陈正趴在3号床的垫子上打呼噜。电视机开着,体育频道在放一场没人看的象棋比赛。柜台上那台用了十二年的康佳老电视,遥控器被胶布缠了三层,还是那个红颜色的旧款。窗户关不严,北风钻进来把墙上那幅“宾至如归”的塑料匾吹得哗啦响。我喊了一声老陈,他翻了个身,又说了一句:“今天最后一天,明天真要关了。”

我不信。这话他讲了七年。

老陈的庆安足疗,在老街东头糖烟酒公司家属院的门面房里。1998年开业,门头是红底白字的喷绘布,风吹雨打了二十几年,那个“庆”字掉了两回,老陈用黑毛笔补了两回,补得歪歪扭扭,看着像宋体字喝醉了酒。屋里五个床,三张是拣旧货市场收的按摩床,皮面裂了缝。泡脚用的是铝皮盆,盆底有好几道拗痕,那全是客人泡脚时脚趾头使劲扣出来的。

边上的位置七年前住着老袁。老袁比他早开三个月,招牌叫“老袁港式修脚”,门脸只有庆安的一半大。两人起先抢生意,后来反倒处成了舍友,夏天搭一张行军床在门口乘凉,冬天共用一台小太阳烤脚。老袁有五把修脚刀,刀柄全是牛骨做的,泡过多少人的脚茧。前面修脚,后面就给客人按脚心,他按人的方式一本正经,按完了还要用热毛巾裹住脚踝捂十分钟。

那年秋天,西边大马路打通,开发商盖了四幢电梯楼,出租房的工人走了大半。没多久,老袁先撑不住。他走那天早晨把五把牛骨刀洗得干干净净,用红绸子包好,挂在老陈门口的墙钉上。

“庆安我做不动了。你再撑几年,听你口气,你还想把这盆水端稳。”老袁走的时候也没回头,拎着个旅行包。

老陈没搭话。那天晚上他自己烧了一壶水,把每个铝皮盆都洗净了,用抹布把床头那块“新活干”三个字的老牌子擦了擦。牌匾是1998年开张时他雇人刻的,台板底下垫了三层报纸,报上还有那年世界杯的版面。

这几年生意淡得不像样子。年头上冻的月份,有时候一天就两三个客人,都是老人,都是熟面孔。来庆安的人不是为新鲜,就是那些穿惯了懒汉鞋、冬季在巷口下象棋的老街坊。老陈给他们泡脚时话不多,用拇指和食指捏人家的跟腱,一点点捏。

  • 有对街磨钥匙的老魏,右脚大脚趾有灰指甲,他往泡脚水里多倒半瓶白醋,说要压住味。
  • 有楼上住的三婶,每周六上午来,只泡左脚,趴床上睡觉,醒了多给十块钱当小费。
  • 有个以前棉纺厂下来的王姓师傅,膝盖不好,老陈给他用热盐袋敷完甲盖再按腿肚子。

这些客人从来不问什么手法,什么精油的,他们来就脱袜子,往盆里一伸,闭上眼。老陈蹲在前面,手里攥条毛巾,等水凉了再续点锅炉里的热水。这口锅炉是00年从旧配电站淘来的,锈得发红,但水气足,冬天总呼呼作响,像个老人在喉咙里哼咳嗽。老陈说,这个炉子一天只烧三次水,规矩不能破。

上个月电费单贴在了玻璃门上,一千零八十。老陈拿着那张单子愣了好一阵,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说自己算账算了一辈子,这个单子算得眼眶疼。

晚上后生小周进店来,是他姐姐的儿子,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小周第一回来,转着圈看着光秃秃的墙,问他:“舅舅你这店现在谁还来啊?”老陈没理他,弯腰从床下拿出一个旧收音机,按了两下开关,里面在播戏曲。他调大音量,放了一段,对年轻人说:“你听这曲子里有两截锣声,一截是开戏锣,一截是收场锣。开戏时人不问值不值,收场时锣自己知道。”

小周那晚回去了。老陈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根木签子剔铝盆边沿的水垢。水垢很厚,像一层灰白的老碱,他剔完一个,又去洗另外一只。棚顶灯泡的拉线开关拉了一下又灭了,他又拉一下捻亮。

今天早上我进门时,发现柜台上的瓷缸里插着一束干枯的艾草,好像是前年端午剩下的。那把挂着的牛骨刀还在,绳子换成了尼龙绳,刀身被老陈擦得锃亮。

外面起了风,他床底下那根铁皮烟囱被吹得吱吱响。我起来说走了,老陈侧过身,指着墙角那桶没开封的泡脚浓缩液,说:“你捎一瓶去,干菊花味的,拿回去兑热水兑半盖。”我摆手说不用。他自弯下腰去扯桶侧面那个缺口,“不走也行的,阳台那盆老薄荷还在,你添点水,剪两根叶子,晚上加到盆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