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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火车站城中村|铁轨边的红砖房正在消失

我从东站房出站,过天桥,往北走二百步,那片城中村已经围上蓝铁皮。挖土机停在巷口,履带上沾着旧墙皮碎末。我教书四十年,眼看着它从最喧闹变成最安静。如今这安静冷冰冰的,像铁轨上晾着的水渍。

记得一九九二年夏天,我调回徐州一中教书,租房就在这片城中村里。房东王婶给我钥匙时叮嘱:“夜里听火车声入睡,一里外就是月台。”她没夸张,每天凌晨三点零九分那班慢车,轮毂碾过道岔的闷响从墙缝钻进来,正好比闹钟早五十一秒。

巷子里的营生

这片城中村夹在站房东侧和复兴路之间,面积不大,但九条巷子你咬我我咬你,拼成一块牛皮糖。巷子窄处只能容一辆三轮车身,砖墙上年年有人涂拆迁号,新号码压着旧号码,像叠着读的信。

住户构成固定:铁路职工、出租车司机、配货站的搬运工,还有像我这号刚进城扎根的教书匠。隔两户,门洞打通开修车铺的刘师傅,能在五分钟内拆完一辆自行车的后轴;街对过裁缝铺老赵,锁边机咯噔咯噔响到天黑,从雁江布匹市场趸来的碎料堆到梁上。

凌晨四点半,巷子比月台先醒。豆腐坊那台老磨开始转,豆浆焦香混着煤灰味往窗里钻。然后是锅炉房的汽笛声,站前宾馆换洗床单的白车七点整轧过巷口,三扇灰布门帘跟着掀。

学生的包脚布

我的学生在另一头。那年冬天晚自习散学,班长刘湘和一个叫赵雷的学生都没回家,家长找到我,最后我在候车室长椅背上找到他们。赵雷家里是安徽泗县务农的,哥哥在站台上扛包,他每学期学费从包裏料里省。

他说:“老师,我听火车声写作业,比在宿舍里听人喊牌声,心静。”

那片城中村里像赵雷这样的孩子不少。车站家属区的子弟去铁一中,村里的孩子大多到我班上。他们书包带当晾衣绳使,课本里夹着父亲工牌上掉下来的塑封片。

搬迁始末

去年开春,墙上贴出告示。起初大家不当回事,街道办来人量面积,刘师傅照旧补车胎,老赵的锁边机没停。直到入冬吊车真的开进来,白灰线把九条巷子划成四块,人们才反应过来。

第一批签完的人搬去大黄山安置小区。王婶走得最晚,她儿媳妇在站里餐厅掌勺,想等最后一班春运结束。最后一次见她是今年正月底,她蹲在拆掉一半的厨房门口,从碎砖里扒拉出一把黑铁门闩,掂了掂,塞进灰布包。

位置离站房外墙最近处约四十五米
九条巷子分别为:烟巷、闸口巷、柳丝巷、东夹道、货场后街、布市街、高台沿、井沿巷、通站一弄
公用区域一个水房(六个龙头)、两处公厕、一个开水桶点

拆迁队进度不快,时不时卡住。可搬迁,总归像压路机那样往前走。有些住户在周边小区租了过渡房,房租是过去三倍,于是把一层前厅隔成烟酒柜台,或支了复印社。

留下与离去

我退休后还住在这片村子的边缘——不拆回迁楼里,窗对着原铁路小学的操场。每天傍晚去肉联厂内部店提猪肝,路过那块蓝铁皮。站台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但底下没了棋摊,没了玻璃台板,缠在树干上的大喇叭拆走了。

走掉的人里有王婶,去帮女儿带二胎;刘师傅夫妇搬去汽配城楼上,修车铺改修电动车;老赵关掉铺面回了淮安老家,听说带走了全部锁边机的缝纫线。

现在夜里只有客车站台上的电子广播,每隔半点响一次。凌晨三点零九分的慢车早取消了,换成高铁动卧,经过这片废墟时不减速,车厢里窗帘偶尔有掀开的边角。我在单元房阳台上收拾旧教案,闻见风里突然一股豆腐味,是南边二百米外、徐州火车站城中村最后一家豆制品作坊,机器还转着。

今天上午,从拆除位空出的地面挖出一根白铁皮公共水管,锈出水色来。考古的不会感兴趣,可赵雷——如今他回来看我,头发稀了,在合肥教书——蹲下来拧了拧阀门,忽然站起来,朝着站房方向吆喝一声。那声音又亮又直,像当年候车室里背书,穿过砖堆和铁皮围挡,追着票尾的清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