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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潮南哪里有小巷子|从峡山老街走到练江边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打进峡山街道的环美路,两边骑楼的影子把路面切成一段一段。我在金祥南路路口等一个老熟人,他迟到了。闲着没事,我就往路边的巷口里探了一眼——这一眼,就看见了那条石板缝里长着马齿苋的小巷子。巷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门牌:寨外一巷。这是我在潮南跑新闻十二年来,第一百多次被人问起同一个问题:汕头潮南哪里有小巷子?答案其实就在你脚下,随便一条岔进去,都是另一套时间。

潮南的巷子不讲什么章法,不像北方的胡同横平竖直,也不像广州的西关大屋那么讲究门面。这些巷子是自发长出来的,从老寨墙根下抽芽,顺着谁家祖屋的滴水檐蔓延,到了溪边就拐个弯。最窄的地方,两个挑着箩筐的农民要侧着身才能擦过去。

第一个进去的巷子,是买甜粿时发现的

2009年,我跟着一个做年货的线索到了司马浦镇。导航在旧镇区彻底失灵,一个卖甜粿的阿姨看我转了两圈,用潮汕话喊我:弟啊,别绕了,从电焊铺旁边那个巷口进去。那巷口实在不起眼,宽不到一米,上方搭着黑色的遮阳网,电焊铺子里飞溅的蓝色火花就在头顶凑着热闹。巷子里的路是青石板的,被挑水的人和摩托车轮磨得发亮,路中间凹下去一条浅沟,下过雨的积水还在里面发着光。

到了巷子中段,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旧房子。一楼好多把门面当过道用,有的摆着裁缝的缝纫机赶工,布匹直接拉回家裁,巷子上空拉着铁丝,就为了挂布用。我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了三分钟,看一个阿婆拿竹签串菜脯,一串串挂在门口右边的竹架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手里的活,像我不存在一样——但巷子里的风是诚实的,吹过来菜脯特有的咸香味。

后来我明白了,潮南的巷子不是让人找的,它们是让住里面的人散的。你问哪里有小巷子,问一百个人,一百个答案都不同,因为家家门口都有自己的巷口。

那回我留了心思。跑新闻这两年,我这个外来人总结出一个经验:在潮南认得巷子的人,比认得路的人更能办成事。谁家儿子娶媳妇,花轿从巷子口进出;哪家和邻居砌墙起了纠纷,也是小巷子里先传的风声。你站在巷口,叫一声阿伯,人家放下手里的工夫茶,三句话就能把你想问的事情理清楚。

巷子里的老厂,是潮南的另一页

2014年深秋,我在峡山追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报道。说是在练江北岸,找一个叫“外甬巷”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那条巷子连着的是几十年前的织布厂。厂区大门已经焊死了,但巷子侧面开了一道小铁门,是后来住进去的收废品的人撬开的。

铁门后头是一段红砖地,砖缝间钻出蕨草。往里走十几步,能看见以前的老厂房窗户,每扇窗都没有玻璃,木头格子四四方方,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屋顶的三角木架走了形,几根椽子垂下来像没绑好的筷子。倒是巷子另一侧的民房里,还住着当年厂里的老工人,姓周,今年七十多岁了。

他见我从窗口探着脑袋看,就说:“你想拍就拍吧,这里快要拆了。”他拿那种平常的口气讲,好像巷子拆不拆跟他没有太大关系。我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上,又讲了那厂房以前的事。他说,八十年代厂里最热闹的时候,织布机的响声能从这条巷子一路传到合仔溪边去。下了夜班的年轻男女,就在巷门口的对联摊买一块五的手写春联。

  • 1987年建厂,老周是第一批招工的机修工
  • 1996年厂子改成股份制,巷子口装了第一个不锈钢闸门
  • 2003年停工,缝纫机陆续被搬去隔壁村,有的是二手卖的
  • 现在,以前的宿舍改成了快递分拣仓库,老板娘养着三条土狗

真正的巷子,藏在菜市场后面

你别听有些人说潮南没有小巷子,他肯定只走大马路。国道324线两侧当然都是楼盘和商铺,但往里钻三五十米,就是另一副面貌。上个月我在峡山南里社区做蹲点,从早上菜市场的人潮散去之后,一条挨着水沟的巷子里雾气还没散干,石板路上粘着菜叶和鱼鳞。两个卖豆腐的摊贩把推车推进巷子深处,一个人拿水管冲地,另一个人从屋里搬出竹椅,坐下来抽水烟。

我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十来分钟,看他们的动作。水管的水哗哗冲下去,水沟里的水淌得不急不慢,偶尔有塑料袋顺着水漂下去。巷子尽头的墙根下,靠着三轮车停了四辆老式的单车——都是没锁的。有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去,扛起其中一辆就骑走了,我吓了一跳,冲口问了句:“你不锁啊?”旁边那个抽水烟的中年人摆了摆手:“自己巷里的车,来往的都知道。”这种信任感,比什么路牌都好使。

那些窄得不能再窄的巷子,才是最密的社交场

我以前总听人说,潮汕人很抱团。跑巷子跑久了,我发现这话得换个角度理解。抱团不体现在酒桌上,体现在巷子里的晾衣绳上——电线杆和电线杆之间拉一道铁丝,这家晒咸鱼,隔壁晒被单,再隔壁晒婴儿的棉袄,顶风的时候全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家的。

还有天线的讲究。老巷子的二楼阳台边上,每家都竖着自制的电视天线,做成十字架或鱼骨形状,风吹得摇摇晃晃,几乎碰在一起。看线路走向,你能猜到哪几家跟哪几家的关系近,新来的住户顶多隔两家就停了,老住户会顺着巷子拐弯连到对面楼顶上去。

前阵子,我骑摩托车沿着练江边绕到成田镇一个村口,问一位大爷哪儿有小吃。他放下手里的工夫茶杯,指了指旁边一条顶多能过一辆手扶拖拉机的土巷:“从这进去,靠右有一家粿条汤,汤底是骨头熬的,开了二十年,就卖给巷里的人。”

巷子里的老年人

常有人问我,你跑那么多年田野,潮南的小巷子里到底住着些什么人。大概很多人本来以为巷子里的都是有钱人——不是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带小孩的妇女,白天也开着门,有的门里边摆着一台老式康佳牌电视机,播着潮剧。也有的家什么都没摆,就摆着一张藤椅,老人坐在上面打瞌睡,腿边蹲着一只橘猫。

2019年夏天台风来了,我在陈店镇一条巷子里避雨,旁边一户人家门开着。屋里飘来潮式卤鹅的香味。老汉看我躲雨,端出一杯硬饭茶来,边递边说:“年轻人啊,这条巷子我住了四十年,门口那棵榕树是我儿子出生那年种的,比他还大三个月。”潮汕人讲话就是这么直接,带着温度。

新巷子在老寨子旁边扩建,路面铺水泥,通燃气
老巷子还保留着石板路,常有大缸腌咸菜,水龙头在墙外
河边巷子多是渔船拴缆处的通道,退潮后泥滩上可以看到跳跳鱼

不管新巷老巷,巷子口总有一盏灯。

有的是白炽灯,有的是日光灯管,还有的是灭过一半的节能灯泡。晚上七八点,灯亮起来,照在路口的垃圾桶边,一只花猫扒拉着一个空鱼头。那盏灯的开关大多是线拉的那种,一扯啪嗒一声,整个巷头都听见。

我跟老熟人碰上了头,他递我一瓶凉水,问我去哪儿吃饭。我没回答,反而问他:“你知道峡山哪儿有一条通着溪的巷子吗?巷尾有一段铁丝网,网上挂着一个汽车轮胎,轮胎内圈写着个‘姚’字那种。”他想了想说,那应该是洋汾陈村寨外那条,老洪家剃头铺后面。我笑了笑,说行,明天去看看。他就没再说什么,陪我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从小巷深处吹过来,带着烧晚饭的烟火气,吹得墙根下的烟盒纸翻了个身。我没再往里走,但那个写着“姚”字的轮胎,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