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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口公园小巷子为啥不见了|推土机来了之后的事

昨天下午收工,我骑车绕到浦口公园东门,想买老赵摊子上的那口芝麻酥饼。路走了一半,我停住了。东门那排槐树还在,槐树下面那道通往老居民区的窄巷口,没了。原先那个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豁口,现在被一堵水泥墙封得严严实实,墙上刷着白漆,写着“施工重地”。我的自行车蹬子卡在墙上,愣了好一会儿。那块攥了二十多年的老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样。

那巷子最早是片菜地

1998年春天,我从下关搬来浦口,在公园后街租了个门面,专修锁配钥匙。这条巷子那时候根本不叫巷子,就是菜地中间被人踩出的一道泥埂,两边种着青菜和香葱。巷子不长,从公园东门进去七十多步,拐三个弯,就到了老赵的馄饨摊。老赵当时还没卖酥饼,支着一口黑铁锅,竹篾筐子摆在泥地上,馄饨皮是现擀的。

我那间铺子只有六个平米,墙上钉了三层木板,挂满钥匙坯子。靠门的位置放了一台手摇砂轮机,一踩踏板,砂轮就呜呜转。配一把普通钥匙五毛钱,防盗门钥匙八个齿的收一块二。那时候来配钥匙的人没什么讲究,一大串揣兜里,偶尔丢一把就来找我。我记得有个蹬三轮的师傅,每隔俩月准时来配同一款双排弹子钥匙,配好了就在门口石阶上坐下,把钥匙串往车把上一挂,再抹一把脸上的汗。

巷子的砖墙是慢慢才砌起来的。2003年菜地被征了,铺了水泥路面,两侧人家各自用红砖垒了墙头,有的搭了雨棚,有的在墙根种了几盆指甲花。巷子在这时候才变得像条真正的巷子——宽两米整,两边墙涂的涂料颜色都不一样,东头是灰的,西头是蓝的,拼在一起很土气,但那股土气里有活人的味道。

老赵说过一句实在话:“这巷子就是个拔了毛的鸡,看着秃,五脏俱全。”他说的“五脏”是巷子里的四家铺子和我们那几户住户。

拆迁通知是2019年贴的

那年夏天特别热,巷子的壁缝里塞了好几张白纸通知。我取下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旧城改造,要在公园东侧建一个社区服务中心,凡是巷子覆盖的地块都要收掉。老赵的馄饨摊前挂了红布条幅,他没说话,只是把锅洗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巷子的人都摸过底——十二户住宅,加我、老赵、修摩托车的阿海、还有剪头发的钱姐,一共十六个门面。

一开始大家都不肯动。来谈协议的人换了好几拨,从刚毕业的大学生换到穿着夹克的中年人。他们拿皮尺量巷子,从东头量到西头,手上的记录本画着一个个格子。阿海问他们:“你们量这个有用吗?墙能伸缩?”没人回答他。那年冬天,巷口的老槐树先被锯掉了。锯倒那天下午,我正好端着茶缸子坐在门口,看着树枝倒下来砸在对面的雨棚上,灰土扬起来,遮了半条天。

赔偿标准我记得清楚——住宅按一万四一个平米,门面按两万八。钱姐嫌少,她觉得自己的理发店还要补十平方的阁楼钱,对方不认。僵了三个月,她搬去桥北继续开。阿海把摩托车器材装了三大皮卡,回了安徽老家。老赵的媳妇生病,他换了现金,也在四月份关了摊子。那口黑铁锅没有带走,搁在墙根底下,后来下雨生了锈。

我本人没搬,坚持到最后一刻。2021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挖掘机真进来了。履带碾过巷口那截石板,我把配钥匙的台子扛在肩膀上,最后看了一眼关门的门板。门上还贴着2017年过年时我自己剪的窗花儿,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现在那块地上盖的是个玻璃房子

推土机只用了三天就把巷子全扒平了。我在远处看着砖头、瓦片、旧木板被装进渣土车,一车一车往长江边拉。我在渣土堆边捡了两样东西:一个铁皮铅笔盒子,是先前巷子里小学女老师上课用剩的,另一个是老赵瓦锅盖子的一块碎片。我拿回家放在工具箱最底层,配钥匙的间隙偶尔用手摸一摸。

去年春天,新的社区服务中心开了,一栋五层玻璃楼,带地下车库。靠着原来巷子入口的位置,种了一排樟树,树底下放了长条木椅。每天有老人和小孩在那里歇脚。我去了一回,站在玻璃墙外面往里看了看,大厅很亮,吊顶上面装着射灯。服务中心斜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早餐店,卖包子豆浆,和以前用粗瓷碗装的热馄饨完全是两码事。

我不再做配钥匙的行当了吗?当然还在做。我没法靠那六平米过一辈子,后来在巷口更北边的一个新小区租了店面。地方比以前大一倍有余,地面铺了复合木地板,落灰了用拖把一拖就干净。生意不好不坏,每天还是要踩砂轮机,不过现在用电机带动皮带,转起来更快、更稳。偶尔有人拿着一把样子陌生的钥匙进来,我拿放大镜看齿形,手感总比过去差些。

那天我站在水泥墙前,手摸了一下墙面,灰得冒粉。一辆环卫三轮车从背后的马路经过,司机按了两下铃铛,那声音脆生生的,穿过去,就散在了公园的树影里。我低头看脚下,原来巷子最深处有一处下水道井圈,上面磨了一道深深的车辙印痕。现在那块井圈被混凝土补平了,只剩下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缝,里头,干巴巴的僵着一株掉了叶的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