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六叉路小巷子在哪里|一张煤票引出的街巷旧踪
一九九三年秋天,我在嘉峪关市废品站翻到一本“五一商店”的旧账册。夹页里掉出一张粉红色煤票,票面印着“六叉路居民点”,编号是“巷—17”。煤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第三排,水井往西,老李家。”
这张票让我惦记了三十年。六叉路,这三个字在嘉峪关老人口中频繁出现,但眼下地图上找不到。它不在新华路,不在胜利路,更不在迎宾湖周边。六叉路指的是七十年代居民区自发形成的一个岔口,位于原嘉峪关火车站货场东侧,大致在今天建设路市场与老铁路平房区之间。六个方向分别通向:货场、粮站、菜窖、小学、澡堂和城外土路。
煤票上的“巷—17”,对应的是六叉路西北角一条深巷。巷口没有牌子,只有一棵被风刮歪的杨树。树皮上钉着铁皮信箱,上面刷着白漆“六岔路17”。这个“岔”字写错了,老住户说,最早是铁路职工自己钉的,想写“叉”,笔画多,顺手写成了“岔”。
水井与第三排
六叉路的小巷子以水井为坐标。井在巷子正中间,周围铺着六块水泥板,常年湿漉漉的。煤票上写的“第三排”,是指从井往北数的第三排土坯房。每排七户,门对门,中间一条窄道,两个人推自行车得侧身让。
我拿着煤票去寻访那年,第三排靠近井的两户已经拆了,剩下五户。老李家的门牌还是木头的,上面用烙铁烫着“六叉路17-3”。敲开门,出来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李。她说这张煤票是她丈夫的,她丈夫当年在货场扛麻袋,冬天家里冷,每月靠这票买一百斤混煤。
老太太领我进屋。屋里一盘火炕,炕席破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麦草。她指指炕沿:
“你坐这儿。老李走那年,说六叉路迟早要拆,让我把这票留好,说将来有人问起巷子在哪,就给人家看。”
她丈夫二〇〇四年去世。煤票,她留了九年。
第二排与第三排之间,原来有一架公用自来水龙头。冬天需要拿开水浇阀门,春秋两季,水龙头前总排着桶。巷子地面是碎砖和炉渣铺的,雨天积水,但干得快——下面的土是沙性,渗水快。最窄的一段,在第三排东头,两个墙垛子之间只有七十厘米宽的缝,那是近路,通到菜窖后墙。
六叉路的日常形制
六叉路的核心区域,南北长约四百米,东西宽约三百米。六条出口中,北侧通往粮站的路最宽,能走马车。东侧通往小学的路最窄,学生排一列走。货场方向那条,每天早晨六点能听见火车调车的撞击声,铁皮撞铁皮,闷响像远雷。
在六叉路的巷子里,常见物件有这些:
- 腌菜用的青灰色大缸,每家墙角至少三口,深浅不同
- 立在屋檐下的铁皮炉筒,冬天拆下来打烟灰,砸得当当响
- 晾衣绳拴在两棵榆树之间,上面除了衣服,常搭着几串红辣椒
- 水井南侧有一块磨刀石,被磨成月牙形,凹下去两指深
老太太说,煤票上的“巷—17”并不准确。货场发煤的人员按自己记的仓库号编的,实际对应的是从西边进巷子数第十七个门。那扇门早年漆成蓝色,后来源漆掉了,成了灰绿色。她丈夫把票给她时说过:“人搬走了,巷子还在。门牌拆了,水井不会没。”
我后来找到一张一九八三年嘉峪关市城建科的“居民点改造草图”,图上用红笔圈住六叉路北侧,标注“远期可改游园”。但草图背面有铅笔写的补充:“居民强烈要求保留水井。暂缓。”那张图最后盖了“作废”章。六叉路撑过了八十年代的规划,却没能撑过二〇〇七年的货场扩建。
巷子消失的痕迹
现在去原六叉路区域,已经全是新修的行车道和商住楼。唯一可以指认位置的,是建设路老市场上那排卖五金杂货的摊位。摊位的后墙,恰好是当年第三排土坯房的后山墙。墙根还压着一块水泥板,尺寸约六十厘米见方,上面有条隐约的裂缝——这就是当年水井外圈水泥板的其中一块。
卖杂货的摊主姓周,从九四年就在这摆摊。他告诉我一件怪事:每年夏天下暴雨之后,墙根那块水泥板四周会突然渗出水,两天内不干。附近商铺都说这是下水道返潮,但周师傅清楚,那不是下水道,是井被封填时,地下水脉没断。
“六叉路别处都盖了楼,就这墙角还认得出来。你兜里那张煤票,要是拿给五十岁以上的人看,他们能顺着票面告诉你,水井边第几个垛子是拴驴用的。现在呢?”周师傅用扳手敲了敲墙皮——里面掉出几粒煤渣。
那些煤渣大约是七十年代铲墙灰时混进去的,被太阳晒了这么久,还是黑的。我把煤票折好收起来。走出市场时,看见墙根水泥板裂缝里长出一丛灰绿色的草,草叶上沾着露水,跟当年站在巷口等父亲扛煤回来的那些早晨,大概是一样的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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