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皮革背包,作者: ,:

安排茶的qq号|一份九十年代茶庄通讯录的考据笔记

在整理父亲留下来的旧物时,一只牛皮纸信封掉出几页泛黄的通讯录。纸页上栏头印着“江城茶业协作组”,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与座机号,唯独在“安溪·安排茶”一栏,用圆珠笔加注了一行墨迹更深的小字:“qq号:1234567,待核”。这行字让我愣了片刻——九十年代中期,QQ尚未诞生,这号码必然是后来补记的。问题在于,谁会在那会儿给安溪茶农记一个QQ号?茶与即时通讯工具,隔着千里山与十年光景。

我索性把这事当作方志旁证来查。江城茶业协作组,1996年成立,成员不过十几人,以茶厂采购员、国营茶庄老师傅、茶叶公司仓库督导为主。老爷子当年是南城茶厂的质检员,通讯录上他那一栏写着“审评室·靠窗第二桌”,倒是实在。那本通讯录里,与“安排茶”并列的还有“毛蟹”“铁观音”“本山”“黄金桂”四个品种名,旁都标了产地与联系人。只有“安排茶”后面跟着QQ号,显得不伦不类。

一、通讯录夹层里的一张纸片

信纸质粗,边缘起了毛。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过一张柜子草图,标注“上层密封罐,下层木箱,门后挂温湿度计”。底下有两行潦草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细看是“若遇雨天,每袋留缝二指,勿扎死口”。这笔记让我想起老爷子九十年代在家试做乌龙茶的那几年——他从安溪带回几斤茶青,在阳台支起竹筛,用木炭炉子焙火,整层楼都是焦糖味。他说,那茶叫“安排茶”,闽南土名,正经叫法是“武夷奇种”的一支,因香型带蜜桃韵,当地人就贪口彩叫“安排”。那会儿没人在意品种登记的学名,通讯录里写的是“安排茶”,就这么沿用了。

纸片背面还夹着一张1997年的火车票,南昌到泉州,硬座。票根上有一块油渍,被茶叶色染成褐色。老父亲生前说过,那趟车坐的是一帮茶协的年轻技师,去安溪看采收。到镇上的第二天下午,房东儿子扯着他们看新装的电脑,打开一个绿底对话框,说“这是OICQ,南边好多人用它联系业务”。那时候哪有什么业务联系离得开电话与电报?接待的人摇摇头,但那个号码被抄进了通讯录,大概是做为一种时代尾巴的记录。

二、号码背后的三种解释

为这个QQ号,我翻了三处资料,走访两位老茶人,得到三种解释。

解释一:茶站职工的私人号码

第一位受访者是原安溪西坪供销社茶站的退休会计老王。他说,九十年代末,县茶科所在安溪办过“计算机基础与网上信息发布”培训,每多卖出一批茶,就送一次免费上网课。有位茶站职工姓柯,二十来岁,家里给他配了台二手电脑,他用OICQ替茶站建了一个账号,把客户以“毛蟹2号”“铁观音大叶”之类命名分进分组。那时正赶上铁观音价格上浮,老王记得柯姓青年抄满一本专用电话簿,在“安排茶”那一页,他标了QQ号。“不过那号码,是柯同志自己的。”

解释二:乌龙茶名称的误译

第二位是福建农林大学的退休教授苏先生,他不记得任何号码,倒是对名称作了解释。他说“安排”不是地方品种正名,闽南语里“安排”是“宽心”“顺理”之意,茶客在斗茶时常说“这泡茶安排得好”,渐而把焙火到位、涩感拔净的一款茶称为“安排茶”。苏教授笑着指出,QQ号应当属于某个茶叶批发商登记库。他还拿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标样,塑料袋上印着“特种烘焙·安定牌·行心律”,牌子叫“安”,后面两个字是“排适”,因为印得模糊,被某地茶商误抄成“安排茶”。一时以讹传讹,连通讯录上也跟着写了。

至于那个号码,苏先生不愿深究,只提醒我别用今天的网络实名库硬套旧号段。

解释三:茶厂食堂订茶的误植

第三种来自父亲当年的同事老周。他如今在滨江市场开了家茶具铺。老周回忆,九八年初,协作组内部试过“微机配茶”程序,就是把每批毛茶的审评分数输进电脑,算一个加权平均价。程序源文件放在一台装着Windows 95的联想台式机上。大伙儿不懂什么账号系统,只记得每次开机进入一个小窗口就要输入一个号码。有一回老周在通讯录背面誊写登录号,漏看了一行,把“程序登录ID 1234567”和“安溪·安排茶”写在同一格。加上后来有人报出一个“QQ号码”,就混作一处。

老周还翻出那台电脑的照片,屏幕前搁着一盒铁观音的空罐,罐盖内壁糊着毛纸,纸上有钢笔字:“今日焙火减一小时,湿度七十。”“因为茶从来比电子设备可靠,”老周说,“所以那串数字,谁也没当回事,也没人去核。”

三、几件实物上的数字痕迹

我顺着线索检查了家里留存的几件实物,数字痕迹确实散落各处,不构成一条完整线索。

  • 一本九五年的软面抄,内页贴着一张“安溪县西坪乡茶叶初制技术现场会”的签到条,名字后没有联系号码,倒盖着一枚茶叶形状的椭圆章。
  • 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茶厂院子里的水泥晾晒坪,晾坪角落躺着一块黄漆木板,木板那头用黑漆写“QQ 七号库房”,被一道雨水冲褪了色,从侧光下看依然能辨认。
  • 一台飞鸽牌自行车钥匙串上挂了半片竹牌,竹牌刮去青皮,上面烫着一个号码,只有六位数字,与“1234567”不吻合。

每一件都单独看十分确凿,放一起却互相拆台。号码到底属于谁,没人说得清。父亲留下的审评笔记本倒有一页写得很细,记录1999年6月14日试泡一款安排茶:干茶乌褐,有酸梅香,头泡汤色橙黄明亮;叶底三红七绿;滋味醇和,回甘强。那页纸的下方,附着一个小票头,印着一串数字,可惜被水渍浸润,中间三位模糊。我把票头举到台灯下转动角度,光线照到末端第四位似乎是“6”字,也可能是“8”字。票根背面有一行蓝黑墨水字,笔压很深:

“今日闷热,茶味薄。明天仍来联系。”

那“联系”指的是打电话,还是开着电脑等一个永远不会上线的头像,父亲没有写明。老周说,他记得那个号码曾经拨通过,语音提示是一套“福州方言欢迎电报”。换到留言信箱后,对方报出的是茶厂隔壁的一家代销店兼图钉作坊的电话。店主说,他们从未用过任何在线聊天软件,只是在墙上替人收过几次“江淮口音的消息”,用红纸写好,压在暖水瓶底下。

我把那几页通讯录和票根一起封进新塑料袋,放进书柜最高层的茶叶铁罐里。铁罐外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还是父亲早年裁的牛皮纸,写着:“退样未开,勿动。”罐边放着一卷没用完的麻绳——绳头系着一枚塑料系绳扣,扣眼上套着一枚旧式电话线接头。到底那串数字寄托过什么样的盼望,我再琢磨也无用。只记起老周送我到路口时说的闲话:那年头哪有什么线上安排,茶好不好,下了水就知道。他说完便去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谁?我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