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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爱情小巷子|粮道街夹缝里那台拍大合照的老式座机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1998年的黑白照片,是汉口一元路旁边那条“爱情小巷子”里,一对年轻男女蹲在公用电话亭边吃冰棍的侧影。照片右下角印着“武汉文艺照相馆”的蓝字,那是当年巷子口唯一一家冲印店的手笔。拍照的人姓周,街坊都喊他周师傅,他守着那台海鸥牌4B型双反相机,从1983年一直拍到2003年巷子拆迁。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武昌粮道街开了间旧物修理铺,柜台玻璃下压着三本泛黄的底片袋,袋口用橡皮筋捆着,皮筋都断了。

周师傅点了一支烟,把底片袋倒在桌面上。胶片哗啦啦散开,因为南方潮湿,有些粘成了透明的卷。他指着其中一张说:“你看,这就是爱情小巷子的样子,每逢夏天要下大暴雨,巷子里的石板缝会冒泡泡,那是下水道返水。”那是仓埠街和胜利街中间的一条百米夹缝,最窄处两人打对过要侧身。巷子两边墙上长满蜈蚣草,电线在头顶缠成蜘蛛网,每根电线杆上起码钉了三块铁皮招牌——“配钥匙”“改裤长”“代看手相”。

但这条巷子的名字不写在路牌上。它写在墙上用油漆刷的广告语:“周末电影,两毛一场,情侣座加送两颗话梅糖”。国营棉纺织厂在1984年把职工俱乐部后门开在巷子里,能抄近道,这门一开,就热闹了。下了夜班的纺织女工挽着男朋友,抄近道去江边看船。早晨六点,巷口卖热干面的老孙头搬出长条凳,摆成两排,供候场的情侣坐。老孙头记得清楚:

“恋爱的年轻人都没钱,点一碗面分两个碗吃,女的说‘你多吃点内脏’,男的说‘你喝汤’,其实汤里只有味精。”他讲完这话,总要在围裙上擦擦手,“后来他们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还隔三差五来,一人一碗,不分享了。”

周师傅拍那对吃冰棍的男女,是1998年7月的一个傍晚。他说,那时候巷子里新装了一台公用电话,是红色铁壳的,投五毛钱打三分钟。录音磁带上贴着告示:“通话第三分钟提示音,请及时续费”。那对男女蹲在电话机下的水泥台阶上,各自捧一根白糖冰棍,男的用牙咬开冰棍棒,把半根递给女的。女的白了他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把冰镇过的脑门贴到男的手腕上。“我快门压下去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没人接,自动跳出一张回执卡。”周师傅把那张回执卡翻出来给我,卡片上印着通话时间——零分零秒,未接通。他说他留这张卡,纯粹是觉得那个未接通的时刻,比他们接到的所有电话都有内容。

现在说说这条巷子的具体构造。它是L形的,南口在胜利街,北口在岳飞街,中间拐一个急弯,拐弯处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挂过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雨天路滑,牵好对象”。黄铜色的雨棚伸出来半米,接屋檐水,滴滴答答。棚子下面总是停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一个棕色的皮坐垫,那是修自行车的陈跛子的车。陈跛子的独腿诊断证明贴在车铃下面,但他给人调试链条技术极好,链条调过之后骑起来是静音的。他收费规矩:调链条两毛,补胎五毛,给恋人跨杠上车当支架,免费。

陈跛子后来在一次大雨中进了巷子里的公共厕所,再没出来。邻居说,他的车一直停在原位,坐垫上落满梧桐叶。那辆车的旁边,后来变成一家卖米酒的档口,再把米酒档口围上做饼铛,再挂上“武汉特产”的灯箱。爱情小巷子就这么一点点被更占地方的东西吸收掉,先是修鞋摊缩成鞋盒大小,然后公用电话被拆,水泥台阶敲掉铺了柏油,电线杆上的木牌换成塑料广告布。2003年拆迁动员公告贴出来的时候,周师傅在巷子南口拍了一张全景,他镜头里还有个穿校服的姑娘,拿粉笔在即将砸掉的墙上写“等我一等”,字迹发白,像水渍。底片在抽屉里躺了二十年,今天冲出来看,墙上还多了一行小字:“每天下午五点,菜苔摊旁边。”那行字的前面,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说后来有人通过底片袋上的潦草注记来找过照片里的人。注记写在烟盒锡纸上,用圆珠笔戳点,看不清,只找到一张包裹胶卷的晚报,报缝里登着“利济路婚姻介绍所迁址启事”。但具体是谁、为什么找、找到没有,周师傅说记不起来了。他把底片重新卷回去,拿皮筋捆紧,扔回玻璃柜里。柜台上压着一块新配的玻璃,边缘用一种青绿色的泥封死,他说那是从旧冲印店地上刮来的定影液沉淀物,混了黏土,抹上就不漏光。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海鸥相机,取景框的皮护罩掉了一半,他拧紧底片旋钮,又说了一个细节:相机肩带是拆了农村红白喜事的条幅扣带做的,红布上还绣着“于归之喜”,只是那家人办完喜事,转头就拿了丈夫的旧毛衣,拆了线织成新肩带的套子,红绳压在绿毛线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