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约跑|一张旧传单牵出的环城晨跑往事
2023年秋天,我在城南旧货市场翻到一张塑封的A4纸,边角卷起,印着“健康生活·同城约跑”几个红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每周六早六点,东湖公园北门集合,路线十公里,配速七分。”落款是“城东跑团”,时间写着2016年。摊主要价三块,我付了钱,把这张纸夹进笔记本里。那天下着小雨,纸上的字被水汽洇得有些发毛,但“同城约跑”四个字还认得清。
这张纸让我想起2016年春天的事。那时我刚调到市档案馆做地方志整理,每天对着民国时期的户口册和粮票登记簿,眼睛发酸。同事老周看我闷,递来一杯茶,说:“你该去跑跑步,城东那帮人每周六都约着绕环城路跑一圈,跟赶集似的。”他说的“那帮人”,就是印在传单上的城东跑团。那时候没有微信群,报名靠一张贴在社区公告栏的纸,或者口口相传。我第一次去,站在东湖公园北门的石狮子旁,等了十几分钟,来了七个人,有穿校服的高中生,有拎着保温杯的退休会计,还有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把孩子交给门卫大爷,说跑完一圈就回来接。
那次跑完,我在档案馆的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环城路全程十一点三公里,途经老针织厂、南门桥、胜利路菜市场。早六点出发,七点一刻到终点。路上经过一家豆浆店,老板认得跑团的人,每次都把碗沿擦得发亮。”这行字后来成了我整理地方志时的一个小注脚——原来2016年的城市清晨,有过这样一群人,用双脚丈量过正在拆迁的老街。
传单背后的跑法
那张传单上写的“配速七分”,指的是每公里七分钟,不快不慢,适合大多数人。跑团里有个叫老魏的人,五十多岁,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负责领跑。他有个习惯,每到一处路口就举手示意,嘴里喊:“靠边,靠边,别挡着送牛奶的三轮车。”有一次跑到老针织厂门口,厂房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锈红的钢架,老魏停下来,指着墙上一块旧搪瓷牌说:“这厂子1958年建的,我爹在里面干了三十年,织的毛巾被卖到过东北。”说完他又跑起来,步子没乱。
同城约跑这件事,在当年不算新鲜,但也不算普遍。那时候跑步的人少,路上遇到同行,会互相点个头。跑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等人,但不落下人。跑得快的在前面压着速度,跑得慢的在后面跟着,中间的人负责看路况,谁要是鞋带松了,旁边的人会停下来等。有一回跑到南门桥,桥面在修,铺着铁皮板,下过雨有点滑。跑在最后的是一个刚加入的年轻人,叫小陈,脚上穿的是新买的帆布鞋,鞋底不防滑。老魏看见,把自己的运动鞋换给他,自己穿着帆布鞋跑完了剩下的五公里,脚后跟磨破了皮,第二天贴了三个创可贴才去上班。
我后来查过资料,2016年前后,国内不少城市都出现过类似的约跑活动,大多是自发组织的,没有赞助商,没有统一服装,唯一的标识就是每个人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徽章——圆形,蓝底,上面印着跑步的人形。这枚徽章是跑团里一位退休美术老师设计的,他用了一个星期,画了十几稿,最后定下这个简单的样子。徽章成本五毛钱一枚,第一批做了两百枚,放在豆浆店门口,谁要谁拿,拿走的人会在本子上签个名。那本子后来传到我手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还有一个用口红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一张传单的漂流
那张旧传单上的字,我仔细辨认过,用的是宋体,应该是打印店做的。传单底部有一行小字:“本活动纯属自愿,请根据自身健康状况参与,途中注意交通安全。”这行字后来被跑团的人反复提起,因为确实出过一次小状况——2016年冬天,有人在胜利路菜市场附近崴了脚,是卖菜的大姐扶他到路边,还塞给他一根黄瓜让他敷脚踝。从那以后,跑团每次集合前,会多一个环节:领跑的人问一句“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没人回答,就出发。
这回事传开以后,别的社区也有人照着做。城西的退休教师组织了一个“慢跑班”,路线绕着护城河,一圈四公里,走的多跑的少。城南的快递员们组了个夜跑队,晚上九点下班后跑两公里再回家。这些活动都没留下什么正式的记录,只在各社区的公告栏上贴过几张纸,或者在小卖部的黑板上写过几行粉笔字。我整理地方志时,想把这些内容写进去,但档案馆的同事说,这类民间活动没有正式文件,不好归档。我就自己留了一份笔记,把能打听到的细节记下来。
有一次,我在档案馆的库房里翻到一份1987年的《城区群众体育活动总结》,里面提到当年组织过一次“环城接力跑”,参加人数是三百二十七人,路线和2016年跑团跑的差不多。这份总结用钢笔写在横格纸上,字迹工整,落款是“区体委”,旁边还有一枚模糊的红色公章。我把这份总结和那张传单放在一起,觉得它们之间隔着三十年,但跑步的人踩过的路面,可能还是同一条柏油路。
跑完之后的豆浆店
跑团的终点在胜利路菜市场对面的豆浆店,店名叫“阿香早点”,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姓陈,大家都叫他阿香哥。他记得每个跑团成员的口味:老魏要咸豆浆加两根油条,退休会计要甜的,小陈来了要一杯温开水,因为他说豆浆喝了胃不舒服。阿香哥在柜台下面放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创可贴、藿香正气水和一瓶红花油,他说这是跑团的人“寄存”的,谁用完了谁补。铁盒子外面贴着一张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跑步备用”,字迹已经褪色了。
2023年冬天,我再去东湖公园北门,石狮子还在,但公告栏换成了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社区通知。我问门卫大爷,还记不记得以前周六早上有人在这里集合跑步。大爷想了想,说:“有吧,好几年没见过那帮人了。那个戴棒球帽的,去年还来过一次,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就走了。”我走到豆浆店,阿香哥还在,他说现在早上来喝豆浆的人少了,大家都点外卖,他学会了用手机接单,但铁盒子还放在柜台下面,里面的创可贴换过几回,红花油还剩半瓶。
那张旧传单被我夹在笔记本里,偶尔翻出来看看。有一次,我在传单背面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是随手画的:“今天跑完,风很大,豆浆很烫。”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我把这行字抄进地方志的草稿里,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着“待考证”。后来草稿交上去,审核的人把这行字划掉了,说“不属于正式史料”。我把它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和那张三块钱买来的传单放在一起。
上周六早上,我路过东湖公园,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石狮子旁边系鞋带,鞋带上挂着一枚蓝色的小徽章,圆形的,上面印着跑步的人形。她系好鞋带,朝环城路的方向跑过去,步子不快,配速大概七分钟一公里。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豆浆店的铁盒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但那天早上,风确实很大。